院子里的泥地冻得梆硬。王桂花赤脚踩在上面。碎冰碴子扎着脚底板。她跨过破木门槛。院墙根底下的几只老母鸡被惊动,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空气里全是鸡粪混着干稻草的怪味。
拖拉机排气管喷出的黑烟飘进院里。突突突的马达声震得土墙直掉土渣。
李建国站在院子正中间。他身上穿着件崭新的军绿色确良衬衫,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抹了水,梳成三七分。这副打扮在七七年的清水村独一份,透着股城里人的体面。他手里拎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几张大团结的边角。
真他娘的恶心。
王桂花停住脚。死死盯着那件的确良衬衫。上辈子,这件衣服是她去镇上血站抽了两次血,换回来的补贴钱买的。李建国穿着这身衣服去县里开会,赢得了上级领导的赏识。转身就把她踹进了无底深渊。
李建国听到动静,转过身。视线落在王桂花手里的粗木棍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拿个烧火棍干啥?玉梅呢?宝根的通知书拿出来没?”他理所当然地伸出右手。手心向上。像使唤一条习惯了听话的狗。
拖拉机师傅老张在篱笆墙外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咬着旱烟袋喊道:“建国!快点磨蹭啥呢!公社那边登记到中午就下班了!”
“马上就来!”李建国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回过头脸色沉下来,“王桂花,你聋了?赶紧把信封拿来,别耽误宝根的前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是兼祧两房,宝根也是我的责任。麦穗一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读大学那是浪费国家的粮食。”
一通大道理。冠冕堂皇。
王桂花没说话。往前走了三步。干瘪的脚趾死死扣着冻土。
她双手握紧那根手腕粗的木棍。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
直接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
木棍狠狠敲在李建国的左小腿迎面骨上。沾着鸡屎的泥巴飞溅开来,糊在他那条笔挺的军绿色裤腿上。
“嗷——!”
李建国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手里的帆布包甩了出去,砸进旁边的泔水桶里。他双手捂着小腿,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泥地上。五官扭曲在一起,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你疯了!泼妇!”李建国疼得直抽冷气,眼珠子都红了。口水顺着嘴角喷出来。
屋里那婆媳俩这时候才互相搀扶着挪到门口。
刘玉梅半边脸肿得老高,看到李建国跪在地上,吓得尖叫起来:“建国兄弟!哎呀杀人啦,桂花你中邪了是不是,连自己男人都下死手啊!”
赵老婆子捂着尾椎骨,靠在门框上直哆嗦。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王桂花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棍头戳进冻土里半寸深。
“男人?”王桂花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在李建国脚边,“你算个什么狗屁男人。吃着我卖血换来的粮食,穿着我拿命供出来的衣服。掉过头来,要把我亲闺女的命根子掐断去喂你们李家的野种。”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举到半空。
上面红色的公章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显眼。
“李建国,你听清楚了。国家刚发了恢复高考的文件,择优录取,公平公正。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李麦穗的名字。”王桂花的声音粗嘎,却字字震耳朵,“你敢让李宝根一个小学算术都没及格过的废物去顶替?信不信我现在就拿着通知书去公社革委会敲大鼓?我告你破坏国家政策!告你买卖大学名额!我看看你头顶上那个村干部的乌纱帽还能不能保得住,看看你这辈子还能不能进城!”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外头突突响的拖拉机都被老张一把掐了火。
七十年代末,破坏高考政策那是顶天的大罪。弄不好要戴高帽子游街,蹲一辈子土窑子的。
李建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着,盯着王桂花。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唯唯诺诺了快二十年的女人。
“桂花……你胡咧咧什么,谁说要顶替了,那是……那是宝根借去看一眼……”李建国语气软了。他怕了。真要去革委会闹起来,他的前途全完了。
“借?”王桂花冷笑一声,“行啊。既然不借了。那这事咱以后慢慢算。”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大女儿麦穗背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大竹筐,站在篱笆墙外头。筐里塞满了挂着白霜的猪草。她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脚下那双老棉鞋的鞋帮子早烂了,露出红肿发紫的大脚趾。
她脸上全是灰道子。一双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王桂花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昨晚奶奶说家里没钱供她读书,要把名额给堂哥。她跪在地上磕头,头皮都磕破了。奶奶一脚把她踹倒,让她天不亮就滚去后山打猪草,打不满一筐不许吃饭。
“妈……”麦穗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身子往后缩了缩,生怕连累了亲妈挨打。
王桂花丢开手里的木棍。快步走过去。
隔着篱笆门。她一把托住那沉甸甸的竹筐底部。帮着女儿卸下来。粗糙的麻绳在小姑娘单薄的肩膀上勒出两道刺眼的血印子。
真疼啊。
上辈子,就是这个乖巧懂事的闺女,被逼着嫁给瘸子,最后血流干了死在土炕上。王桂花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王桂花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她把竹筐推到一边。抓起麦穗那双长满冻疮、皲裂流血的手。
硬生生把那个带着体温的牛皮纸信封,塞进麦穗的手心里。
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
“拿着。”王桂花看着女儿布满惊恐的眼睛,“这是你的通知书。是你的命。以后谁敢动你的命,妈就宰了他。”
麦穗呆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牛皮纸上。她双手死死抱住那个信封,像是抱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篱笆墙外,老张叼着烟袋锅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建国,又看了看王桂花娘俩。心明眼亮。
“桂花嫂子,这拖拉机还坐不坐了?”老张故意扯开嗓门问。
王桂花转过头,对老张大声说道:“张师傅,不坐了!李宝根没考上,去公社也是丢人现眼。我家麦穗考上了,等过两天大队开了证明,我亲自带她去县里报到!麻烦你帮我给公社干事带个话,就说有人惦记我闺女的名额,让我给打出去了!”
这话是故意说给全村人听的。
名声这东西,在农村能压死人。老张这张嘴可是清水村出名的喇叭。今天这事只要传出去,李宝根就是想顶替,也没那个胆子了。
老张嘿嘿一笑:“得嘞!麦穗是个争气的!我这就去公社!”
拖拉机重新摇响。突突突地开走了。黑烟喷了李建国一脸。
李建国扶着膝盖,艰难地从泥地上爬起来。左腿完全不敢吃力。他死死盯着王桂花,咬着后槽牙。
“王桂花。你长本事了。把家里的脸面放地上踩。”李建国一字一顿,额头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上辈子只要他一说这句话,原主立刻就会跪下磕头认错。
王桂花拉起麦穗的手。头也没回。
“不过了。”
她一脚踢开挡路的泔水桶。带着女儿大步走进东屋。
“今晚大队记分员下班。找村支书来做见证。把家分了。”
门板“砰”的一声甩上。震落了窗框上的一层积灰。把李建国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关在了门外。
屋里很暗。土炕没烧火,冷得像冰窖。
王桂花让麦穗坐在炕沿上。自己去墙角翻找装火柴的铁盒子。
分家只是第一步。李建国和刘玉梅这群吸血鬼,上辈子趴在她身上喝了五十年的血。想这么痛快地分家?没门。
这间破屋子,这几分自留地。她全都要带走。还得让李建国把这些年她卖血补贴刘玉梅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1977年的冬天。天寒地冻。百废待兴。
改革开放的风马上就要吹起来了。遍地是黄金的年代,南方倒腾电子表,北方倒腾皮毛。只要胆子大,猪都能飞上天。
王桂花划着一根火柴。火苗跳动。照亮了她那张长期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脸。
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麦穗,把通知书藏贴身衣服里。”王桂花点燃了灶膛里的一把干草,“妈给你弄口热乎饭。吃饱了,咱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