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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偷军官的表?拿钱分家滚蛋!

东屋的土灶台冷得像块大冰坨子。王桂花划着第三根火柴,才把引火的苞米芯点着。浓烟顺着没通透的烟囱倒灌进屋。呛得人直掉眼泪。

她拿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带着冰碴子的水,倒进铁锅。“滋啦”一声。水汽混着烟灰飘起来。

墙角那个破瓦罐里,只剩下一把干瘪的高粱面。连个老鼠看了都得摇头。王桂花把高粱面倒进锅里,拿大铁勺搅合。

这世道,真他娘的操蛋。

1977年的冬天,口粮全指望生产队年底分的那点东西。按人头,按工分。李建国是大队会计,管着账本。他把好工分全划拉到寡妇嫂子刘玉梅名下。王桂花起早贪黑去地里刨食,年底一算账,反倒欠大队十块钱。正经媳妇和亲闺女天天喝野菜糊糊,刘玉梅母子俩在正房里吃白面馒头。

麦穗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死死捂着胸口。那张牛皮纸信封被她塞进了贴身的破线衣里,隔着皮肉硌得生疼,她却觉得踏实。

“妈。”麦穗盯着灶膛里的火光,声音发颤,“真分家啊?我奶说,女人离了男人活不成。”

王桂花盛出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端了一碗塞进麦穗手里。粗瓷碗边缘缺了个大口子,烫手。

“喝。喝完这碗,咱俩就活出个人样给他们看。”王桂花自己端起另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高粱壳子拉得嗓子眼生疼。

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拐杖戳在冻土上的闷响。

“支书,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桂花她中邪了,把建国的腿都打断了!”刘玉梅尖着嗓子在院子里嚎。

王桂花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大步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清水村的大队支书王长贵披着件褪色的旧军大衣,手里捏着个黄铜烟袋锅。李建国靠在刘玉梅身上,左腿悬空不敢沾地,裤腿上的泥巴混着血结成了硬块。赵老婆子躲在后头,捂着尾椎骨直哼哼。

风一吹,军大衣上那股陈年羊膻味飘了过来。

王长贵是个退伍老兵。最重规矩。他拿烟袋锅指了指王桂花手里那根还没扔的木棍。

“桂花。建国说你要分家?这大冬天的,瞎闹啥。两口子打架,哪有下死手的。”

王桂花没接茬。她光着脚走到院子正中间。踩在那滩鸡屎旁边。

“支书。李建国要拿麦穗的大学通知书,给李宝根去县里顶替。这事儿,大队管不管?”

这话一出。王长贵捏烟袋锅的手顿住了。

国家刚发了红头文件,恢复高考。公社天天拿大喇叭广播,这是给国家选拔人才的头等大事。谁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那是往枪口上撞。

王长贵转头盯住李建国。眼神冷下来。

“建国,有这事?”

李建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强撑着站直身子。“支书,你别听这疯女人胡说!我就是……就是让宝根拿去看看。麦穗一个丫头片子,上大学有啥用,不如留在村里挣工分。”

“放你娘的屁。”王桂花直接骂出声。

她盯着李建国那张虚伪的脸。上辈子,这男人就是用这套说辞,把麦穗推进了火坑。

“李建国,你别逼我把你的底裤全扒下来。”王桂花往前走了一步,“上个月十五号。你半夜拿板车推走大队仓库里两袋尿素,去镇上黑市换了三十斤全国粮票。转头就给刘玉梅扯了三尺的确良花布。这事儿,要不要我去公社革委会举报?”

李建国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他腿肚子转筋,要不是刘玉梅扶着,直接就跪下了。

偷盗集体财产。这在七七年是蹲大狱的罪过。

刘玉梅吓得松开了手。李建国一个踉跄,摔在泥地上。伤腿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你……你血口喷人!”李建国指着王桂花,手指头抖得像筛糠。

王桂花冷笑。“是不是喷人,让支书带人去刘玉梅那个红木大衣柜里搜一搜,看看有没有那件的确良罩衣不就结了?”

王长贵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掉在冻土上熄灭了。他看明白了。李家这烂摊子,今天是彻底兜不住了。

“行了。”王长贵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插,“桂花,你想咋分。”

王桂花转过身。指着身后的东屋。

“这东边两间破土房,归我。后山坡那两分自留地,归我。麦穗的户口,今天就从李家迁出来,单立一户。”

赵老婆子一听,顿时不干了。她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指着王桂花的鼻子骂:“你个丧门星!想分老李家的房子?门都没有!你给我滚回你娘家去!”

王桂花一把攥住赵老婆子伸过来的手指。往上一掰。

“哎哟哟!断了断了!”赵老婆子疼得杀猪一样叫唤。

“房子和地。那是死物。”王桂花松开手,看着地上的李建国,“我还要两百块钱。”

两百块钱。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连隔壁院子探头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七年,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攒不下五十块钱。两百块,那是天文数字。

“你疯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李建国趴在地上吼。

王桂花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钱?行。”王桂花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李建国。你正房床头柜底下,那个带铜锁的樟木箱子里,放着一块上海牌机械表。旁边还有五十块大团结。”

李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停住了。

王桂花盯着他的眼睛。上辈子的记忆在脑子里翻腾。

前年冬天,后山盘山道上翻了一辆军用的吉普车。王桂花去山上捡柴火,硬生生把车里那个满头是血的年轻军官背到了大路边。她跑回村喊人帮忙。结果李建国先跑了过去。

李建国不仅顶替了救人的功劳。还趁着军官昏迷,顺手牵羊拿走了人家兜里的手表和钱。后来那个军官成了京城里的大首长,派人来报恩,李建国拿着这块表去认亲,从此平步青云。

“那块表背面,刻着一个‘霍’字。”王桂花一字一顿地说,“军车上的东西你也敢偷。李建国,你说我要是去县武装部说一声,人家会不会直接派人来把你枪毙了?”

李建国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惊恐地看着王桂花。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个樟木箱子的钥匙他一直贴身带着,这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给……我给……”李建国牙齿打颤,声音碎成了渣。

他转过头,冲着刘玉梅吼:“去!去屋里把钱拿出来!快去!”

刘玉梅愣住了。“建国兄弟,那是宝根以后进城娶媳妇的钱啊……”

“我让你去拿!”李建国抓起地上的一块泥巴,狠狠砸在刘玉梅身上。

十分钟后。

王长贵坐在院子里的石磙子上,用沾着口水的铅笔,在两张粗糙的草纸上写好了分家文书。按上了红手印。

王桂花把那两百块钱揣进怀里。钞票带着刘玉梅体温的汗臭味。

她拿起那张分家文书。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麦穗。去把咱娘俩的破铺盖卷收拾了。”王桂花转身往东屋走。

“妈,咱去哪啊?”麦穗背着那个大竹筐,怯生生地问。

“去镇上。”王桂花推开破木门,“明天一早,带你去县里报到。顺便,买两斤大肥肉,咱娘俩包饺子吃。”

风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惨白的亮光。

王桂花摸了摸怀里的两百块钱。这只是个开始。李建国偷走的那块表,那个姓霍的军官。上辈子欠她的,她得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篱笆墙外头,一辆绿色的吉普车从村口的土路上缓缓开过。车轮碾压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车窗半摇着,隐约能看见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肩膀上的将星在冷光下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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