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大小

小字标准大字

背景色

白天夜间护眼


第4章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王桂花把炕席卷起。麦穗拿麻绳打死结。破棉絮掉在土坑里。两人一人背一个卷。跨出东屋门槛。脚踩进雪坑。院里没人。李建国那屋门关着。

这破地方,多待一秒都反胃。

村口那条土路被拖拉机碾出两条深沟。沟里全结了死冰。一辆BJ212绿皮吉普车横在路中央。排气管往外喷黑烟。右后轮陷在冰坑里空转。泥水甩得到处都是。一个穿黄军装的年轻士兵站在车屁股后头死命推。推不动。轮胎摩擦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王桂花认得这辆车。前世盘山道上翻下沟的那辆。李建国从车里偷走手表,拿去京城认亲换前程的那辆。

车窗玻璃摇下一半。后座坐着个男人。身上裹着将校呢军大衣。手里捏着一叠带红头的纸。看不清脸。手指骨节很大。夹着半根大前门香烟。烟灰落了一截,他随手往窗外一弹。

王桂花放下背上的铺盖卷。走到路边的柴火垛前。抽了两根带树皮的粗榆木棒子。

她走到车后。士兵正抹额头上的汗,刚要开口。

“起开。”王桂花说。

她蹲下身。把木棒前端硬塞进轮胎底下的冰槽死角。站起身,拍掉手心里的木刺。

“挂倒挡,退半米,再给油往前冲。”她冲驾驶室喊了一嗓子。

司机赶紧踩离合。车身往后一退。后轮死死咬住榆木棒子。猛地一给油。吉普车“轰”地一声窜出冰坑,稳稳停在十米开外的平路上。

车窗全摇下来了。后座的男人转过头。视线穿过风雪扫过来。

这男人眼神真利。像刀片子刮在人脸上。

王桂花没停步。拉起麦穗的手。背起铺盖卷继续走。去镇上要走五里地。今天还得把落脚点找好。没工夫在这浪费唾沫。

“老乡!谢谢啊!”士兵在后头扯着嗓子喊。

王桂花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蹚雪。

走了一个多小时。镇上到了。红砖平房连成排。供销社白墙上刷着红漆大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门口停着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风刮在脸上像刀割。麦穗冻得嘴唇发紫,连话都说不利索。

王桂花带着女儿推开国营饭店的木门。门轴吱呀响。

屋里一股猪油混着大葱的味直冲天灵盖。十来张方桌。墙角生着铁皮炉子。炉筒子烧得通红。服务员站在柜台后头磕瓜子。白围裙上沾满黑乎乎的油渍。

“吃啥。”服务员眼皮都没抬一下。瓜子皮吐在脚边。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大肉水饺,一角五分一两。

“半斤水饺。两碗饺子汤。”王桂花掏出七角五分钱。按在玻璃台面上。

服务员停下磕瓜子的动作。敲敲玻璃台面。“票呢?”

麦穗往王桂花身后缩。拽她衣角。

“没粮票肉票,光有钱顶个屁用。出去出去,别挡后边人。”服务员拿抹布在桌上胡乱抹了两把。

七七年就是这规矩。买啥都得要票。王桂花把钱收回兜里。转身推门出去。

她记得这饭店后巷。那时候倒票的都在那儿扎堆。风吹进窄巷子。三个穿破棉袄的男人蹲在墙根抽烟。王桂花走过去。停在最边上戴狗皮帽子的男人面前。

“全国粮票换不换。带肉票的。”

男人抬头。打量她两眼。吐了口烟圈。“五毛一斤。”

抢钱呢。这价钱放黑市上能买两斤棒子面了。

但王桂花没还价。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纸币。拍在男人粗糙的手心里。“拿两斤粮票,半斤肉票。动作快点。”

男人愣住。没见过这么痛快的农妇。他余光瞥见王桂花口袋里露出的那一沓大团结边角。眼神变了。刚要站起身。

王桂花右手一翻。兜里那截打断过李建国小腿的粗木棍露出一半。棍头上还沾着干透的暗红血迹。

男人屁股又落回脚后跟上。从裤裆里掏出一个塑料皮小本。撕下几张红蓝相间的小纸片递过来。

“拿好。出巷子概不认账。”

王桂花捏着票重回饭店。拍在玻璃板上。

服务员拿起票迎着光看了看。没作声。掀开后厨的棉门帘喊了一嗓子。

十分钟后。两盘冒着热气的水饺端上桌。白生生的面皮透着亮油。醋碟里倒满老陈醋。

王桂花把满满一盘推到麦穗面前。“吃。”

麦穗吞了口口水。拿筷子的手直发抖。她夹起一个。皮破了。弹牙的肉丸子掉在桌上。她赶紧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

烫。真烫。

猪肉大葱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麦穗烫得直吸气。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醋碟里。她顾不上擦,嚼了两口直接咽下去。

王桂花自己也夹了一个。咬开。面皮劲道,肉馅足。

上辈子临死前。胃里那个瘤子疼得她满地打滚。她就想吃口热乎的肉饺子。小儿子踹了她一脚,端走最后一碗棒子面糊糊。她在垃圾堆里嚼烂菜叶,嚼得满嘴是血。

活过来了。这肉真香。

两人把半斤水饺吃得干干净净。连碟子里的醋都喝光了。王桂花拿袖子给麦穗擦嘴。站起身,走到街对面的供销社招待所。

柜台坐着个戴套袖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样板戏。

“介绍信。”老头拿笔敲敲桌子。

王桂花把大队开的分家文书和户口迁出证明拍在桌上。红通通的公章印在草纸上。

“公社还没来得及去。大队红章在这。开个标间。”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看了眼红印。“一天一块二。热水壶在楼道头。不包早饭。”

王桂花数出一块二毛钱。拿过带着铜牌的钥匙。

带着麦穗踩着吱呀响的木楼梯上二楼。推开203的门。屋里两张铁架子单人床。白床单洗得发黄。

王桂花把铺盖扔在铁架子床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霉味。

明天一早。去县武装部家属院旁边的教育局。把麦穗的名字钉死在大学的录取名单上。

李建国。刘玉梅。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上一章
离线
目录
下一章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