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钻进脖子,凉飕飕的。王桂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始终和前面的刘玉梅保持着三十来米的距离。
刘玉梅走得很急。那件男式大衣套在她身上显得晃晃悠悠,像个被风吹歪的麻袋。她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对惊恐乱转的眼珠子。
路两边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呜呜响。王桂花把手里的红砖头往袖子里缩了缩,掌心微微出汗。
这路她熟,闭着眼都能摸到镇北头。
前头是一片废弃的砖瓦厂,再往后绕,就是那个老瘸子的地盘。老瘸子姓张,早年间在修铁轨的时候砸断了腿,后来就在这荒郊野岭搭了个棚子,明面上收废品,背地里什么票证、金银、洋表都敢经手。
刘玉梅停在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前。她左右张望了半天,这才伸出手,在木门上规律地敲了三下。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声音。
“是我,清水村的。”刘玉梅压着嗓子,声音尖细。
门吱呀开了条缝。刘玉梅泥鳅一样滑了进去。
王桂花猫着腰,贴着砖墙根儿挪过去。墙皮脱落得厉害,一碰就掉渣。她蹲在窗户底下,窗户是用塑料薄膜钉死的,漏风,里头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出来。
“哟,上海牌?全钢的?”老瘸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脆,“这可是好东西。建国从哪弄来的?”
“你管哪来的。”刘玉梅语气急促,“能给多少钱?我们要现钱,大团结。”
“这玩意儿烫手。”老瘸子嘿嘿冷笑两声,火柴划过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股劣质烟味,“市面上卖一百二还要工业票。你这没票,又是二手的。我顶多给你六十。”
“六十?你打发要饭的呢!”刘玉梅急了,“建国说了,最少得一百!”
王桂花在窗外冷笑。李建国这算盘打得响,想拿这表换命钱。
她没打算等他们谈成。
王桂花站起身,绕到那扇破木门前。她没敲门,直接抬起脚,对着那糟烂的门板使劲一踹。
“砰!”
木栓本就松动,被这一脚踹得直接飞了出去。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地灰。
屋里两人吓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刘玉梅尖叫一声,手里抓着的那块表“啪嗒”掉在了黑乎乎的土地上。
老瘸子正叼着烟卷,手里捏着一叠毛票,惊得烟头直接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原地直蹦跶。
“王……王桂花?!”刘玉梅看清来人,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变青,跟开了染房似的。
王桂花没废话。她大步跨进屋,顺手抓起门边一个用来装废铁的烂脸盆,劈头盖脸就朝老瘸子砸了过去。
“杀人啦!”老瘸子下意识一挡,烂脸盆砸在他胳膊上,发出当的一声。
趁着这乱劲儿,王桂花一个箭步冲到炕沿边。她眼疾手快,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块手表。
凉。真凉。
金属表带勒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扫了一眼表盘,蓝宝石玻璃面没碎,指针还在走。翻过表背,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遒劲的“霍”字。
就是它。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刘玉梅疯了一样扑上来,指甲直冲王桂花的脸抓过来。
王桂花侧身一躲,右手从袖子里抽出那块红砖头。她没往刘玉梅头上砸,而是对着刘玉梅那条穿着的确良裤子的膝盖骨,结结实实地来了一记。
“咔吧。”
刘玉梅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土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你的东西?”王桂花把表往兜里一揣,右手掂着砖头,冷冷地盯着老瘸子,“张瘸子,你在这儿倒腾黑市,公社派出所正愁抓不到典型呢。这表是军区首长的,李建国偷来的。你敢收,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老瘸子刚要把藏在炕席底下的短棍抽出来,听到“军区首长”四个字,手猛地一僵。
他这行当最怕招惹穿绿皮的。
“大妹子……误会,都是误会。”老瘸子咽了口唾沫,老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哪知道这表来路不正啊。她……她说是自家传下来的。”
“王桂花……你这个毒妇……建国不会放过你的……”刘玉梅趴在地上,疼得鼻涕眼泪全下来了,还不忘放狠话。
王桂花走过去,一脚踩在刘玉梅那只抓过地面的手上。
“李建国自身都难保了。你猜,如果我把这表交给今天下午在县城遇到的那个当兵的,李建国会是什么下场?”
王桂花加重了脚底的力道。
刘玉梅疼得尖叫,嗓子都哑了。
“别……别去……”她终于怕了。
“不去也行。”王桂花弯下腰,盯着刘玉梅那张满是灰土的脸,“回去告诉李建国。这表,我收着了。以后他要是再敢动麦穗一根头发,或者再敢背地里搞什么顺延录取的小动作。我就直接拿着表去京城。让他这辈子都在大牢里过。”
王桂花站起身,看都没看老瘸子一眼,转头走出破棚子。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她把手插进兜里,死死攥着那块上海表。
这表现在不能交。李建国这人狡猾如狐,现在交了,他顶多算个“捡钱不还”,再加上他在大队的名声,没准儿还能被他掰扯过去。
她要等。等李建国以为这表彻底丢了,等他为了前途不得不撒下一个弥天大谎的时候,再把这块表当成砸死他的最后一块砖。
王桂花没回李家老宅。
她去了镇上的招待所。
麦穗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个红色的回执单,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看见王桂花推门进来,她猛地站起身。
“妈!你干啥去了?吓死我了。”麦穗跑过来,帮王桂花拍掉肩上的雪。
王桂花把门插好。
“去办了点正事。”她从兜里掏出那一小包大白兔奶糖,剥开一个,直接塞进麦穗嘴里,“甜不甜?”
麦穗含着糖,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她愣愣地看着亲妈。
眼前的妈变了。
以前的妈,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还没蚊子大。现在的妈,腰杆挺得像后山的松树,看人的眼神带钩子。
“妈,咱以后真的不回村了?”麦穗小声问。
“回。”王桂花坐在铁架子床上,解开棉袄扣子,“但不是现在。等明天,咱去县里,把该买的东西买齐了。你那学校三月才开学,这两个月,妈带你去发财。”
王桂花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
怀里的表硌着肋骨。
1977年的冬天很冷。但她知道,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人,就是在这种寒风里摸到了黄金。
后山那片林子里,有一种野生的草药,叫“雪见草”。这时候的人不懂,都当成野草。但这东西是治疗冻疮和皮炎的良方。再过几年,等美容和药膳兴起来,这就是论克卖的宝贝。
她得趁着还没开学,把第一桶金攒出来。
屋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王桂花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李建国上辈子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
“建国啊。这辈子,你就蹲在那个穷山沟里,看着我怎么当首富吧。”
她嘴角动了动,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
王桂花是被走廊里的嘈杂声吵醒的。
“听说了吗?昨儿半夜,镇北头那个收废品的张瘸子让人给点了。连带着清水村李会计的嫂子,也让人给打了。听说腿都断了,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呢。”
“谁干的啊?这么损?”
“谁知道呢。听说是个女的,拿砖头砸的。啧啧,这年头,恶女真是越来越多了。”
王桂花坐起身,动作利索地穿上那双新棉鞋。
恶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
如果当个好人要卖血养婆婆,要看着女儿惨死,要死在垃圾堆里。
那这辈子,她宁愿当个让人绕着走的恶女。
“麦穗,起来。洗把脸,咱去买背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