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镇上的农贸集市刚开板。风刮着地面的煤渣打转。王桂花推开招待所的木门。麦穗跟在后头。两人踩着路边的冰壳子往前走。街角有个卖油茶面的摊子。黄铜大茶壶嘴里往外喷白气。
这天真冷。冻得人牙花子直碰。
王桂花掏出两毛钱。要了两碗热油茶,外加四个死面饼子。热汤下肚,胃里暖和了。她带着麦穗走到五金杂货铺。挑了两个竹背篓。大号的粗篾条编底,小号的细篾条收口。又拿了两把短柄铁铲,两副粗线劳保手套。一共花了两块三毛钱。
“妈,咱买这些干啥?”麦穗套上手套。指头顶出一截线头。
“进山。挖钱。”王桂花把大背篓扣在肩上。
清水村后山叫黑瞎子岭。从镇上走过去要四十分钟。路全被大雪封了。王桂花折了根粗柳树枝,在前面敲打积雪。麦穗踩着她踩出的坑往上爬。
半山腰有一片落叶松林。阳光照不进去。树根底下全是烂透的松针。
王桂花停下脚。蹲在一棵两人粗的老松树底下。她拿铁铲扒开表层的落叶和积雪。土层冻得很硬。用力铲下去,底下露出一小片暗绿色的叶子。
叶片边缘带锯齿。翻过来,背面有一层白色的细绒毛。散发着一股类似发霉薄荷的刺鼻味道。
这叫雪见草。越冷越长。
七七年这会儿,中医馆大夫都不太认这东西。但在后世,这是从南边传过来的偏方。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治顽固性冻疮和老寒腿有奇效。过几年南方倒爷往北边走货,这草药能炒到五块钱一斤。现在满山遍野都是,当野草都没人要。
王桂花一铲子下去。连根带土挖出来。抖掉泥。扔进背篓里。
“照着这个样挖。连根拔,别弄断主须。”王桂花把一棵完整的递给麦穗。
小丫头点点头。蹲在雪地里开干。新买的条绒大棉鞋踩在烂泥里,她也不心疼。干劲大得很。这辈子第一次不用打猪草,是给自己家干活。
挖了大概两个小时。大背篓装了一半。
山沟下面突然传来狗吠声。
声音很沉。不是村里那种土狗的叫声。
王桂花动作一顿。她一把拉住麦穗的胳膊。按在地上。“嘘。蹲下。”
两人藏在一丛半人高的枯黄荆棘丛后面。
五十米外的盘山道边。停着那辆昨天见过的绿皮吉普车。三个穿绿军装的男人站在雪地里。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很高。没戴军帽。深绿色的将校呢大衣敞着怀。脚下踩着黑色高筒皮靴。他手里牵着一条半人高的德国黑背。狗鼻子贴着地面的雪坑拼命嗅。
男人停下脚。掏出一根大前门。点火。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首长,还是没找着。昨晚下了雪,车祸现场的痕迹全盖住了。”旁边的警卫员立正报告。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开。
男人吐出一口白烟。烟雾飘散。
“表丢了无所谓。那份地质勘探名单必须找回来。”男人的声音低沉,夹着粗糙的颗粒感。“再扩搜两公里。找不到,去附近的村子挨家排查。”
王桂花蹲在荆棘丛后。呼吸放得很慢。
霍长垣。
她认得这张脸。上辈子李建国调进县委后,弄了个玻璃相框摆在桌面上。相框里就是李建国和这个男人的合影。京城军区里最年轻的军长。手腕硬得像铁。后来听说这人一生没娶,把全部家产都捐了。
原来他大冬天的跑到这穷山沟。不光是为了那块表。表里还藏着机密名单。李建国那个蠢货,拿着催命符当护身符。今天要是被查出来表在他嫂子或者黑市老瘸子手里,那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黑背犬突然竖起耳朵。朝王桂花藏身的方向发出低声的咆哮。前爪在雪地里刨了两下。泥土翻卷。
霍长垣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他偏过头。视线穿过交错的枯树枝,直直扎向半山腰的荆棘丛。
王桂花心头一跳。手心里的铁铲把手有些滑。她把手搭在麦穗的后背上。压低身子。
两人隔着五十米的雪坡。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风吹过松树林,哗啦哗啦响。
“大黑,回来。”霍长垣拽紧手里的皮质牵引绳。他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雪地里。军靴踩上去,用力碾灭火星。
“首长,那边有人?”警卫员立刻把手摸向腰间的牛皮枪套。拇指拨开暗扣。
“采山货的乡下人。没可疑。”霍长垣收回视线。转身往吉普车的方向走。“去清水村。找大队支书拿户口册。”
吉普车重新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顺着盘山道开远了。
王桂花松开攥着铁铲的手。指关节有些发酸。
这男人直觉真可怕。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被老鹰盯上的兔子。连血液流动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妈,那是当兵的吗?”麦穗小声问。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雪见草。
“嗯。跟咱没关系。挖咱的药。”王桂花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
一直挖到下午两点。两人的背篓都塞满了。雪见草压得实实在在的。大篓子二十斤,小篓子十斤。加起来得有三十斤。
下山的路更难走。王桂花在前面垫步。麦穗背着小篓子跟在后头喘粗气。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回到镇上的招待所。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王桂花找前台老头借了后院的自来水槽。水龙头冻住了。她提了一铁壶开水浇开。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草药根部的泥土。黑水顺着下水道流走。洗干净的雪见草甩干水分,铺在几张旧报纸上。
屋里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王桂花把报纸摊在炉子周围的木地板上。热气一烘,那股发霉薄荷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屋子。冲鼻,但提神。
麦穗盘腿坐在铁架子床上。揉着酸痛的肩膀。“妈。这野草真能卖钱?”
“能卖大钱。”王桂花翻动着地上的草药。让叶片受热均匀。“明天一早。咱带上这三十斤药,去县城第一人民医院后头的家属院。找人收。”
她把那块上海牌机械表从兜里掏出来。塞进枕头底下的棉絮缝里。
明天去县城,得干两件事。第一是把手里的草药换成起步资金。第二。李建国今晚要是被军区的人排查到了,肯定会狗急跳墙。她得赶在这群畜生发疯之前,去县武装部找个靠得住的由头,把这块烫手的表变成扎死李建国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