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半天没动。
陆延廷。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他应该六十多岁了。那个在广告牌上俯视众生的人，现在站在她破窑洞的门口给她开了特权。
命运这东西，真是一言难尽。
“妈妈。”月月拽她的衣角，“那个军人叔叔是谁呀？”
林念低头看她。
“一个好人。”她说，“以后会有大成就。”
月月歪着脑袋，不太懂。
天快黑时，窑洞总算有点家的样子了。
林念去买了生活用品，顺带在营房科打了开水，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她把窝头掰碎了放进碗里，用开水一泡就是一顿饭，月月的那碗她还放了两勺白糖。
小丫头特别容易满足，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忽然问：“妈妈，明天咱们还吃这个吗？”
“明天妈妈想办法弄点好吃的。”林念摸了摸她的头。
“什么好吃的？”
林念想了想：“红薯或者鸡蛋或者红烧肉。”
听到有肉吃，月月眼睛亮了：“那月月乖乖的。”
林念心酸，月月现在的样子明显营养不良，她一定要让她吃好喝好，尽快赶上同龄人的身高体重。
远处传来熄灯号。
军营的灯光一盏盏灭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听起来凄厉，但对林念来说却像一曲全新的生命交响曲。
闭上眼睛，又想起陆延廷。
上辈子她只是个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在广告牌上，她在廉租房里。隔着山海一样的距离。
这辈子，他站在她门口，跟她说话。
难道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第二天天刚亮，林念就被敲门声吵醒。
她穿好衣服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小战士，一个扛着半袋煤，一个拎着两棵白菜、一捆葱。
“陆营长让送来的。”小战士把东西放下，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林念愣住了。
本以为跟陆延廷只是一面之缘，他到底为什么要让人送东西来？
是可怜她们母女吗？
林念扯了扯嘴角，像他那样的人物，有一颗悲悯之心也很正常。
日头升起，照在窑洞的土墙上，黄澄澄的，很暖和。
远处军营传来出操的号声。
“一、二、三、四……”
口号声整齐有力，穿过晨雾传来。
林念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多想。
她跟陆延廷完全不是同一条轨道上的人。
吃完早饭，月月在院子里玩，林念又将窑洞收拾了一遍，这才开始思考以后的人生。
她不能坐吃山空，要想办法挣钱，这样才能给月月更好的生活。
她忽然就想到上辈子开小饭桌的日子。
那时候竞争可真激烈，但她厨艺好，在她小饭桌吃饭的孩子们都是长期的。
现在是九十年代初，军区附近有好几个厂子。不管到什么时候，双职工家庭的最大难题不就是中午孩子没人管吗？
部队家属院那边，情况更特殊。
当兵的经常拉练、演习、出任务，一走十天半月。有的军嫂要上班，也顾不上照顾孩子吃喝。要是她开个小饭桌，中午管孩子吃饭，顺便看着写写作业……
林念心跳快了几拍。
她站起来，顾不上歇了，抱起月月往家属院方向走。
她要去做市场调研。
家属院在军营东侧，离她住的窑洞不远。四排砖窑，带着独立的院子，每个院子里面有两到三孔窑，宽敞明亮。
正是上班时间，没看到什么人，她又不好意思敲开院门去问。
林念转了两圈，终于在三排最东边的一户，看见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她赶紧凑过去搭话。
“同志，问个事。”
女人抬头看她：“啥事？”
“咱这片，家里有小孩的多不？”
“多呀。咋了？”
“中午谁管？”
女人叹口气：“别提了。我男人在部队，我在纺织厂，中午就一个小时。给孩子做饭？来不及。不做？孩子饿着。我这几年都是早上多做点，让我家那个七岁的儿子自己热着吃。上个月差点把房子点着，吓得我请了三天假。”
林念心头一动。
“那别人家呢？”
“别人家？”女人掰着手指头数，“二排东头老赵家，两口子都在军区医院，孩子天天蹲门口等。西头小孙，男人在边防团，一年回不来几趟，她自己上班还要带孩子，天天跟打仗似的……”
林念听得很认真。
“就没个专门管孩子的地方？”
“有就好了！”女人一拍大腿，“前年上面说办托儿所，后来又说没钱，黄了。去年有个家属自己在家带几个孩子，收点钱。后来她男人调走了，她跟着离开，孩子们又没人管了。”
林念点点头，看来她决定开小饭桌是正确的：“同志，你贵姓？”
“我叫刘芸，你看着比我小些，叫我芸姐就行。”刘芸打量她，“你是新来的？没见过你。”
“我叫林念，住后面那孔窑洞，最东头那个。”林念往后指了指。
刘芸愣了一下：“那孔破窑洞？有人住了？”
林念说：“我刚搬来。”
“就你跟孩子？”刘芸有些不解。
“对！刚离婚，闺女跟我！”林念摸了摸月月的脑袋，满眼慈爱。
刘芸眼神里带着点同情，随后叹了口气：“唉。这年头，女人难啊。我这些年在纺织厂干妇女工作，深刻感受到女人不易。你往后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咱们这片军嫂，都热情着呢。”
林念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代的人待人真心，林念心里暖暖的：“谢谢！”
“客气啥。”刘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问这个干啥？想找人看孩子？”
林念沉默了几秒。
“芸姐，我想开个小饭桌，中午管孩子吃饭，顺便看着写写作业，你觉得有人送不？”
刘芸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你？”
“嗯。”林念肯定地点头。
“你一个人？带个孩子？你不是开玩笑吧？”刘芸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这有多累不？七八个孩子，闹起来能把你房顶掀了。吃饭还得讲究，不能太差，也不能太贵。家长啥要求都有，难伺候着呢。”
林念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芸姐，我做饭好吃，干净卫生。我高中毕业，辅导小孩子作业没有问题。”
刘芸半信半疑：“真的？”
“嗯。”林念很肯定，毕竟开小饭桌是她上辈子坚持最久，干得最好，也最有成就的事情。
“那……”刘芸压低了声音，“你打算收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