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我的话音落下,父亲松开了手。
父亲那双不大的眼睛正凌厉着我的脸,像是一把小刀正划破我的脸。
我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双腿发软,害怕极了。
他知道是我了,会不会像他当年咒骂的那样,扒了我的皮?
我后悔把这件事说出来,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后背和额头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可话已经说出口,后悔也没有用了。
死寂般的沉默像是深不见底的地狱正一点点吞没着我。
片刻后,我双手捏成拳头,走到母亲身边,将呆愣着的母亲扶了起来。
我看到母亲脸上的指痕印,额头上的鲜血,脑海里全是她为这个家付出的点点滴滴。
每次被父亲打得半死,第二天还是照样过日子,照顾一家老小。
妈妈十七岁就跟了我爸,十八岁生下了我,如今还不到三十五岁就老得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可我见过妈妈曾经的照片,皮肤白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美丽又温柔,很漂亮。
现在皮肤黝黑,脸上全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双手布满了老茧,还有一些旧伤痕。
我被父亲打一个巴掌都要疼好久,何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父亲殴打的母亲呢?
母亲感觉得到我在心疼她,擦去我眼眶就快要落下的眼泪:“小浩,妈没事,你快去睡觉吧,明天还上学呢。”
“我不睡。”我红着眼睛:“每次你让我去睡觉后,爸爸还是要打你,他就是铁了心的要打死你,妈,他这样对你,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我,不舍的样子,眼底尽是沧桑和无奈。
“混账东西,还敢煽动你妈离婚,她嫁给我,活是老张家的人,死是老张家的鬼,还不快滚去睡觉。”父亲怒斥一声。
若是从前,我肯定会被吓得不敢说话,可现在我豁出去了,用同样的语气吼回去:“你现在为了那个恬不知耻的寡妇要打死我妈,凭什么要听你的?”
脑海里,满是那个春秀在父亲身上的模样,埋藏在心底许多年的阴影终于爆发了,不管不顾的补了一句:“张强,我妈要是被你打死了,我一定会杀了你!”
啪——!
母亲一个狠狠的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左脸火辣辣的疼痛顿时把所有的怒火都浇熄了。
从小到大,母亲从来没打过我,这是第一次,在我为她出头的时候。
张强也很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因为他和我一样,他记忆中妈妈不会动手打人。
这一次打我,还是为了出轨的他。
母亲哭腔的声音夹杂着生气:“我供你读书,让你学习知识文化,教你为人处世,是让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是让你侮辱女性,还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不管怎么样,他是你爸!”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生气,急着解释:“妈,我都亲眼看到了,你为什么还要维护他?”
“你肯定是看错了。”母亲严厉的否定,又看向我爸:“是吧张强?”
一向凶神恶煞的父亲此刻像是被拔掉了锋芒,点点头,没有说话。
“好了,去睡觉吧。”母亲说着,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往房间里推,然后关上了门。
关上门后,我透过缝隙就看到母亲在收拾摔碎了的桌子,又用扫帚将木渣扫了出去,沉默的收拾着残局。
而父亲也没去睡,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火柴,点燃叶子烟,抽了起来。
看到他们没再继续争吵,这才回到床上躺下,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脸上的疼痛并没有消失,后背好像被撞了一片乌青,也疼得不行。
我毫无睡意,死死盯着房梁。
因为母亲的反应,开始怀疑小时候看到的画面是不是真的。
屋顶有一块瓦片松了,月光从瓦缝钻进来,不强的光却刺得我眼睛酸痛。
慢慢的,我好像明白母亲为什么打我。
因为我情急之下说出要杀了父亲这种话。
妈妈是怕我会遗传父亲的暴戾,长大后会和父亲一样。
想着想着,意识变得迷糊。
半梦半醒的我听到了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被人打开了。
我一下惊醒过来。
就看到母亲手里拿着剥了壳的鸡蛋,朝我这边走来。
我揉了揉眼睛:“妈,你怎么还没睡?”
母亲没有回答我,在我的床边坐了下来,伸手轻轻触碰我左边脸颊:“小浩,还疼吗?”
我摇摇头。
母亲看了我良久,眼睛里好似少了什么,好一会儿才说:“小浩,以后如果疼就要说出来,否则委屈的是你自己。”
说着,就要将鸡蛋放在我的脸颊上,我本能的往后躲。
她将我拉了过来,温柔的哄着:“脸要用鸡蛋揉一揉,才会消肿,不然明天去上学,同学该笑话你了。”
我听后,立刻坐正了身子,把脸凑了过去。
“还挺好面子。”
母亲笑了笑,然后将鸡蛋放在脸颊上。
鸡蛋刚碰到脸颊时,有些疼,慢慢的,痛感消失了,暖暖柔柔的,很舒服。
我的委屈也烟消云散了,小声问:“妈,家里的鸡蛋昨天不都拿去卖钱了吗?”
母亲柔声说:“你爸爸这两天耕地太辛苦,特意留了一个想等他今晚回来,煮给他吃。”
她的语气很平常,好似对父亲做的事一点也不生气,眼底还有着星光,那是我这个年纪不懂的感情。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我既希望妈妈离开父亲,不要再挨打了,但我又不想离开我。
因为她如果离开了,我就没有妈妈了。
这一刻,心里还是高兴的:“那一会儿用完了拿去给爸爸吃?”
妈妈摇了摇头:“你吃吧。”
“可是我昨天已经吃过了。”
“没事的,你爸已经睡下了,以后再吃吧。”
“嗯。”
母亲看着我高兴的样子,表情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说:“以后你每天都能吃鸡蛋了。”
我高兴的双眼一亮,却又很奇怪:“为什么?”
往常家里母鸡下的蛋都要攒多了拿去卖钱,我和父亲一个星期,只能吃一次。
母亲的语气更温柔了:“因为我们家小浩到长身体的年龄了,要多吃一些有营养的。”
我点头,不疑有他。
母亲揉完后,脸颊真的不疼了。
之后母亲又用热水洗了洗鸡蛋这才重新递给我:“吃吧。”
我正是青春期长个子的年龄,家里穷,平时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嘴馋得紧,接过来就要吃。
余光注意到妈妈正看着我,就将鸡蛋分成了两半:“妈,你也吃一半。”
“我吃鸡蛋过敏,你吃。”
我突然想起来,妈妈每次当场天去镇上卖鸡蛋,都会留下两个。
一个是爸的,另一个是我的。
妈妈因为过敏,就没给自己留。
只是有时候,鸡蛋在沸水里爆开了,妈妈会把带蛋花的水喝了。
我有些心疼妈妈,在村里除了过年能吃上点猪肉,平时就是这口鸡蛋了,妈妈却不能吃。
“妈,等我考上大学,就去学医,将来成了医生就可以给你治过敏的病,以后你就能吃上鸡蛋了。”
母亲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嘴角却是扬起了笑容:“那小浩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我斗志满满的点头:“我一定会的。”
母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又伸手抱了我一下:“小浩长大了,你小时候,妈妈可以把整个你都抱在怀里。”
从我上初中后,妈妈就很少做这样亲呢的举动,我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轻轻推开了她:“我要睡了,妈,你也去睡吧。”
母亲的手僵了一下,又放了下去,神情又一次恍惚,最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好,睡吧。”
之后转身往外走。
我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有些落寞,突然后悔刚才推开她,想喊她一声,她已经走出去关上了门。
我只好躺了下来。
有些懊恼,一个大小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转念一想,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明早上学前就主动抱一下她。
或许是许久没感受过母亲的温柔,心情也放松了许多,睡了一个无比安稳的觉。
没听见一点动静。
直到第二天早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强子,你媳妇跳河了,已经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