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做了起来。
外面着急的声音还在继续:“强子,快开门啊,你媳妇年纪轻轻就死了,算是横死的,不吉利,赶紧去找个阴阳先生选个地儿埋了。”
我听着这个声音,是经常和父亲喝酒的大牛叔,这一下,睡意全没了。
这个大牛叔满嘴跑火车,说的话没一句能信。
大早上居然诅咒我母亲没了,我从床上起来,上衣都没来得及穿,抄起家里的扫帚就要找他理论。
打开堂屋的门的瞬间,看到母亲脸色发青躺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双手一软,扫帚落在了地上,眼前一片黑。
大牛叔望了一眼我的身后:“张浩,你爸呢?”
我就这么盯着母亲毫无生机的脸,无数情绪压在我心头,喘不过气来,哭都哭不出来。
昨晚还温柔的用煮鸡蛋给我消肿的妈妈怎么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乡亲见我呆滞,安抚着:“张浩,你别难过,这世道难,你妈这辈子也很辛苦,去了也算是解脱了,快让你爸出来给她好好安葬了。”
我摇头,倔强的说:“我妈没死,昨晚还抱过我。”
随后走到母亲的身边,伸手去拉她的手。
她的手成爪状,指甲盖里都是泥沙,像是挣扎时划破了手指头,伤痕累累的。
我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呼吸很不顺畅,我将她的手放下:“妈,你饿了吧?我给你煮鸡蛋汤,喝了你就醒了。”
母亲没有回应。
全场死寂般的沉默。
我起身就往灶屋走,已经听不见乡亲在说什么,脑海里都是母亲和我说话的样子。
我来到灶屋,揭开锅,就看到锅里放着一个煮鸡蛋,鸡蛋壳煮开了,水里漂浮着鸡蛋花。
我伸手去拿,锅里的水还是温热的。
赶紧用勺子盛了一碗汤出来,来到母亲的身边,想扶起她,但她身体已经僵硬了。
只好用勺子给她喂,刚喂进嘴里,又尽数流了出来。
我眼睛在发红,没有停下来,继续给她喂。
乡亲们看不下去了:“张浩,你给你妈喝这个干嘛?她已经没了。”
我摇头:“我妈肯定是没有营养才昏迷的,她对鸡蛋过敏,吃不了鸡蛋,我给她喝点蛋花汤,她就会醒过来。”
隔壁王婶叹了一口气:“小浩,你妈妈已经死了,让你爸把她安葬了吧,而且,对鸡蛋过敏的人,就是鸡蛋汤也喝不得。”
听她这样说,我端着碗的手猛地僵住了。
我心里紧绷着的弦一下断了,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还没死。
鼻尖一酸,眼泪夺眶而出,绝望的哭喊:“妈!你醒醒啊,鸡蛋熟了,我们一起吃鸡蛋。”
妈妈这一生把好的留给了我和爸,她是不舍得吃,才骗我说对鸡蛋过敏。
我妈这一辈子没吃过几口肉,家里老母鸡下的蛋都要拿去卖钱。
怎么就这么没了?
如果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昨晚在母亲抱我时,一定不会推开她,就守着她。
大牛叔看我嚎啕大哭,左顾右盼也没等到我爸,顿时没了耐心:“你爸到底在哪儿?让他出来把你妈埋了顺便把昨晚的酒钱给我结了。”
又嘀咕了句:“大早上遇到这么个事,晦气!”
耳边是大家讨论的声音。
“哎哟老天爷,强子媳妇怎么死了?还这么年轻,真是造孽啊,怎么不见强子?”
村里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
“强子昨晚就跑了,不会再回来了。”
听到爸爸的行踪,我抬头看过去,这话是村门口的吴婶说的。
有人帮我问了:“你是怎么知道?”
吴金凤指着我妈,一脸鄙夷的说:“还不是因为刘素花偷人被强子发现了,昨晚他们两口子大吵了一架,强子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刘素花没脸见人才自杀的。”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绘声绘色的,那样子就像是亲眼所见:“要换做是我,把我男人气跑了,也没脸活下去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对我妈指指点点。
吴金凤男人吐了一口唾沫,骂道:“这种不守妇道的婆娘,死得好!”
“是啊,我们村的风气都被她败坏了。”
我红着眼大吼:“吴金凤你胡说!”
吴金凤白了我一眼:“我都亲眼看见了,你妈和野男人在后山苟且,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知道什么?”
“你是欺负我妈没发开口说话,给她泼脏水。”
大牛叔听说说我爸被气跑了,顿时翻脸不认人:“你妈也太不是东西了,平时你爸喝个酒她都要黑着脸,自己倒好,在外面和一群男人逍遥快活,难怪你爸总是打你妈,这种淫娃荡妇,就活该被打,我要是你爸,都打得轻了。”
我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明明是我父亲在外不务正业,伤了母亲的心,母亲才会自杀。
一生朴实勤恳的母亲,死后却被这些人三言两语说得这么不堪。
我眼眶发红,前所未有的愤怒加上悲痛在我心里瞬间爆发,我起身就朝吴金凤飞奔而去,“我妈没有做这种事,吴金凤你在造谣。”
吴金凤可能是心虚了,往后退了几步。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一口咬在她的手上。
吴金凤痛得哇哇大叫,另一只手拍打着我的后背,破口大骂:“你这个没爹没娘的小畜生,放开!”
她越骂,我越用力咬,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
吴金凤哀嚎着,现场乱成一锅粥。
吴金凤男人王壮过来就看到这一幕,从院坝里捡了一个鹅卵石,就朝我和吴金凤走来。
“你个小畜生,敢咬我婆娘,看我不打死你。”
王壮人如其名,又高又壮,这一石头砸下来,我不死也残废了。
爸走了,妈也死了,我也不想活了,闭上眼睛,依旧不松口。
眼看着石头就要砸到我脑门上。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大壮哥,昨晚你把外套落在我家里了,我给你送来。”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是春秀的。
我睁开眼,就看到春秀手里拿着一件灰色男人外套,正款款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