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了。
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手里拿着儿童水壶和粉色外套,身上系着一条可笑的,印着“超级奶爸”字样的围裙。
没了少年时的清瘦锋利,多了被生活打磨过的温润轮廓。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让她午夜梦回时又恨又想的眼睛。
顾渊也看着她。
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僵得像尊雕塑。
苏红鲤。
五年没见,她从那个带着婴儿肥、刁蛮任性的小丫头,出落成了眉眼精致、气质出众的年轻女人。
如果忽略她现在这副哭崩了的模样。
小糯米说得对,他的确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九条手链。
红、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种颜色,九种材质,九种款式。
每一根都代表一个女孩,一段荒唐的过去。
那是他大学时为了还家里破产欠下的债,偷偷去“租借男友”平台打工时,给九个至尊VIP客户亲手制作的“定情信物”。
说来可笑,那些女孩一个个都是天之骄女,却偏偏都看上他这个穷小子。
为了不违反平台“禁止动真情”的规定,他只能扮演渣男,一个个把她们甩掉。
分手时那些女孩哭得撕心裂肺,骂他是骗子,是混蛋。
他认了。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们死心,让她们去找真正配得上她们的人。
他原因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她们见面,却没想到五年后的今天,还是相遇了。
苏红鲤的目光,机械般地挪回小糯米脸上,再挪回顾渊脸上。
来回几次。
然后,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扯出一抹破碎的弧度。
她站起身,牵着浑然不觉气氛诡异,还在仰头看她的小糯米,一步一步走到顾渊面前。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每一步都像踩在顾渊紧绷的神经上。
站定,仰脸。
她比他记忆里瘦了些,也高了些,但那种娇蛮任性的气场一点没变。
哪怕此刻眼圈红肿,妆面斑驳。
“不介绍一下?”她歪头,目光落在小糯米身上,话却是对顾渊说的。
顾渊喉结滚动,没出声。
“你女儿?”她替他回答了,语气平静得可怕,“多大了?”
“三岁半。”顾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三天没喝水。
“三岁半。”苏红鲤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然后蹲下身,平视着小糯米,“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糯米!”
“小糯米……”苏红鲤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孩子的五官,从眉毛到下巴,最后死死定格在那双和顾渊如出一辙的眼睛上。
看了很久。
久到小糯米都忍不住眨了眨眼。
然后,苏红鲤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难怪……”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化不开的委屈,“我一见她,就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顾渊,一字一顿:“原来是……故、人、之、子。”
顾渊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小糯米看看爸爸,又看看这个哭哭笑笑的漂亮姐姐,突然兴奋地晃两人牵着的手:
“爸爸!这是我捡到的新妈妈!”
空气凝固了。
苏红鲤先是一愣,然后“噗嗤”笑出声,笑到肩膀发抖,笑到眼泪又飙出来。
“听见没,顾渊?”她抹掉眼泪,“你女儿都给我发offer了。”
她弯腰抱起小糯米,动作自然得好像练过千百遍。
“宝贝,你家真有小熊饼干?”
“有!爸爸昨天刚做的!”
“那……”苏红鲤看向顾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起来,“姐姐去你家做客,好不好?”
不是询问。
是通知。
顾渊张了张嘴,那句“不方便”卡在喉咙里。
苏红鲤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敢说‘不’,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我爸的保镖来接我,然后告诉他们,我找到失踪五年的初恋了。你猜,我爸他会是什么反应?”
顾渊闭了闭眼。
完了。
债主上门了。
还是当年最难缠的那个。
……
晚上十点半。
苏红鲤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衣,盘腿坐在客房床上,手里捏着那条已经褪色的红手链。
“所以,”她声音沙哑,“这手链……你当年一共送出去几条?”
顾渊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九条。”
“九条。”苏红鲤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所以你当年对我说的那些话——‘这条手链全世界只有一条,就像你在我心里独一无二’,都是批量生产的台词?”
“红鲤,那是工作……”
“工作?”苏红鲤抬起头,眼圈通红,“顾渊,我把你当初恋,你把我当客户?”
顾渊没法回答。
五年前他在“梦境男友”平台打工,规则明确:禁止动真情。但他太年轻,总想给每个女孩留下点什么。于是他用打工攒的钱,买了材料,亲手编了九条手链。
红色的给苏红鲤,因为她总穿红裙子。
银色的给沈桃夏,因为她清冷如月光。
黑色的给云曦月,因为她气场强大。
……
每条手链他都认真设计,都说过“这是专属于你的”。
现在想来,幼稚又残忍。
“你可以恨我。”顾渊说。
“我当然恨你。”苏红鲤擦掉眼泪,眼神却渐渐冷静下来,“但我更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是个骗子,可看见这条手链旧了,扣子松了,我还是舍不得扔。”
她晃了晃手腕,手链上的小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五年了,顾渊。我戴着它参加了所有重要场合。毕业典礼、家族宴会、甚至去谈生意。别人问我为什么总戴这么旧的手链,我说……”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说这是我初恋送的,他死了。”
顾渊心脏一紧。
“现在你没死,还活得好好的,还有个女儿。”苏红鲤扯出个笑,“所以我该怎么跟别人解释?说我初恋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