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干啥不收钱啊？”
强生快步追了上去，与赵为民并肩往前走。
“你狗日的现在几分钱都瞧不上了是吧？”
强生是本分的庄稼汉子，这时候的小麦不过两毛钱一斤，三分钱都可以买两盒火柴了。
赵为民居然不要！
狗日的飘了，看不上小钱了？
“强子，钱是好东西，我也想要，可你也看见了，刚刚那姑娘挺可怜的，一脸青菜色，兜里摸出的三分钱，皱皱巴巴的，比你脸上褶子都多，大家都是穷人，相互帮衬一把能咋地？”
赵为民小声嘀咕道：“再说了，菜都卖完了，剩下一点菜汤，咋好意思收人钱？”
“赚钱可以，但丧良心的钱，我不要。”
“嘿，你狗日的讲得头头是道，村长那大嘴巴都没你能说。”强子笑骂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刚一脚踹开了张寡妇，看上了人家姑娘了呢。”
“去去去，没个正经的，我现在哪有心思找婆娘？”
赵为民瞪了强生一眼，娘们儿就是他心中的痛。
“谁要讨婆娘啊？赵老弟，你还没结婚啊？”
锅炉房老崔笑呵呵迎了上来，土黄色的脸上沾了不少煤灰，跟个花脸猫似的，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崔哥，我跟你介绍一下，强生，我发小，两人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踏实肯干，有把子力气活儿。晚上强生跟我一起卸煤。”
赵为民给两人介绍了一下。
强生也会来事，摸出刚买的一包大前门，笑呵呵递了过去，叫了一声崔哥。
“就这狗日的嘴有点碎，喜欢开玩笑，冲撞了崔哥您，别往心里去，他本性不坏。”赵为民补充了一句。
“唉，说这些干啥？”
老崔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点着烟吧唧一口，烟雾从口鼻齐齐冒了出来，这也是一杆老烟枪了。
“来学校当锅炉工之前，我跟你们一样，都是泥腿子，咱谁也不嫌弃谁。卸煤这活儿呢，累挺，我上了年纪，确实干不动了，上面领导也同意我找人干，你们要干得好，每周星期二和星期五过来就成。”
“今晚先试巴试巴，你们要干不了，我只能重新找人了。”
先说断，后不乱。
“那是肯定的，活干满意了，你再给钱都行。”赵为民忙道。
“对了，刚刚听你们说聊婆娘啥的。”
老崔提到娘们儿，顿时眯起了眼睛，笑呵呵看向赵为民，“老弟，还没结婚呢？”
“他？老光棍一个，结啥婚啊，跟吸血鬼寡妇过了十多年，结果就惦记着给别人养活儿子去了，自己吭哧吭哧忙活这么多年，也没个一儿半女的。”
提到张开凤，强生也是骂骂咧咧，看赵为民眼神都透着恨意。
当年强生可没少劝赵为民，好说歹说就是不听。
“为民，你狗日的，不会裤裆里那一坨不中用吧？”强生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赵为民下半身。
“去你的，你才不中用，老子迎风尿三丈，怎么可能生不了孩子？”
赵为民气得一瞪眼。
男人，哪能让人说不行啊？
“难怪你狗日的，刚刚看见人姑娘，白把菜送给人家，你狗日又发骚了，我可提醒你，你一把年纪了，就别想着女人了，踏踏实实搞钱，手攥自个儿手里最稳当。”
强生现在是一有机会，就给赵为民打预防针。
“我又不是没见过娘们儿，至于吗？刚刚也就是看人家过得确实不如意，给打了一点汤汁儿。”赵为民白了强生一眼，又指着女生宿舍门口的那名女子，“崔哥，就那女的，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吗？”
“你说小宋啊。”
顺着赵为民手指的方向，老崔神情感慨，“那也是个苦命人，日子过得造孽哦。”
“咋了？”
运煤车还没到，三个大老爷们儿，就坐在操场边上吹牛皮。
“小宋名叫宋清婉，是职业高中成立后的第一批教师，也是全国第一批大学生，学问高着呢，那一手字儿写得比校长写得还漂亮。”
“那咋混成这样了？”强生问了一嘴。
赵为民也看向老崔。
“哎，家庭成分不好呗，小宋的父亲是一名富商，上面成立了革.委会，小宋他们家是第一批被清算的。”
“小宋的家人在得到消息后，连夜离开，去了国外，小宋就惨了，学校在山上，得到消息的时候，想离开已经晚了。”
“当时小宋被带走调查了七天，最后人回来的后，教师的铁饭碗丢了，学校给安排了一个保洁的活儿，一个月就给二十八块钱的基本工资。”
“你们俩算算，八块钱，米面粮油，还能剩下多少钱？半年都见不到一次荤腥。”
老崔摇摇头，苦笑道：“后来，小宋他们家是调查清楚了，可小宋家人一天没回来，资本家的帽子就得一直戴着。”
“赵老弟，往后有剩的，给小宋舀一勺吧，那也是个苦命人，这些年在学校没少被欺负。”
“行，小事一桩，不敢说大鱼大肉，弄点下饭菜不难。”
赵为民点点头，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三人聊了一会儿天，学生开始上晚自习的时候，运煤车开来了。
车子停稳，赵为民、强生两人撸起袖子就上，铲子抡得飞起，好在上面撒了一层水，没多大灰尘。
干了半个小时，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一个小时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过煤车已经卸下了一大半。
“为民，强子，歇一会儿，来，喝口汽水儿解解渴。”
老崔也懂人情世故，吃了赵为民的菜，抽了人家的烟，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汽水儿。
“崔哥，谢了。”
赵为民喝了一口，甜滋滋的，一口喝下去，整个胸腔都凉快不少。
强生喝了一口，剩下大半瓶揣进了兜里，没舍得喝，家里还有俩孩子呢，强生打算带回家给孩子喝。
“谢个屁，多大点事儿啊，一瓶汽水儿也就一毛钱，能比得上你送我的菜吗？”老崔扒着车门看了一眼，冲两人竖起了大拇指，“厉害，上一次请了三个人，也没你们俩卸的快啊。”
“农民嘛，什么都没有，就剩下一把子力气了。”
“行，看来这活儿就是为你们兄弟量身打造的，以后就给你们干了。你们先忙着，帮我看一下火炉，我找领导拿钱去了，一会儿洗完后，你们去澡堂子冲一下。”
老崔叮嘱两句，背着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