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武说稍微待一会儿就走,却是在分拣站的平台上又站了两个多小时。一直等到没有新的垃圾车过来卸货,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才发现,哦,原来都十一点多了。
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他转身准备下楼。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右手边土坡下一片荒地里有一个微弱的灯光缓慢移动过来,好像是一辆电瓶车。垃圾场的这一侧设有一道铁丝网。那电瓶车到铁丝网前停下,熄火。很快骑车的人又亮起了一盏灯,比之前的车灯要弱一些,应该是手电。顿了顿,手电光开始往垃圾场内部移动。
包权在楼下和同事干完收尾的活儿又聊了一会儿天,想起来警察局的那位吕警官好像还在平台上,专程上楼来看看。
“哎哟,吕队长。你真的还在呀?”
“正好。你来看看。”吕文武正在瞅那手电光呢,赶紧把他叫到自己身边,指着那个方向问:“那就是你说的夜里来捡垃圾的拾荒人员吗?”
“哦。是的,是的。”
捡垃圾还骑电瓶车,这么高级吗?吕文武心下狐疑。“走,过去看看。”
“啊,我,我也要去吗?”包权的身子往后一缩。
吕文武看出他来不想去。“没事。你借个手电我。我自己去。”
吕文武拿着包权给他的手电筒,沿着垃圾场外围的铁丝网绕到刚才拾荒者停电瓶车的地方。拾荒者这时候已经打着手电筒往垃圾场的深处走出去了很远。
吕文武很快在电瓶车附近的铁丝网上找到一处被剪开的豁口,看来这人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或者这道口就是他剪的。他从豁口钻入垃圾场内部,关掉手电轻手轻脚向前面的手电光摸过去。
来到近前,他躲在一堆臭烘烘的垃圾后面探头瞧。那拾荒者蹲在地上正在翻垃圾。他穿着羽绒服,戴着帽子口罩,裹着一条厚围巾,关键是他用的不是手电,而是在额头上戴了一盏类似矿灯的头灯。加上停在外面的那一辆电瓶车。吕文武心里嘀咕,这么好的装备,这人真是拾荒的吗?
他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凶手!不过很快就否定,凶手抛尸之后没理由再冒险过来。而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在专心致志的翻垃圾。
不过很快,他又看出来不对劲。眼前的这个人从垃圾堆里扒出一块废铁,拿在手里瞅了瞅,扔了!过一会又扒出一块,看了看又给扔了!
我擦,捡个垃圾都这么挑剔吗?不是铜的不要吗?吕文武从杭州搬来乔西前卖过一次家里的破烂,知道收垃圾的人比较喜欢收含铜多的物件,比如水龙头,比如连接空调室内外机的铜管。
他蹲在拾荒者背后又观察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捡垃圾,而是在找东西。至于在找什么东西,他看不出来,却能从其审视挑剔的动作上感受到一丝专业。
天气冷,吕文武已经在平台上吹了几个小时冷风了,不想继续这么耗下去。
“喂,你干嘛呢?”他走上前,拍拍那人的肩膀。那人显然是被惊吓到了,往前窜出一步转过身。不过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的神情就从惊慌转变为提防。
“你是谁?”他居然微微放低重心,摆出防卫的架势。
吕文武听出来他年纪有点大。“我倒是想问你是谁?”
“我……咳,咳,咳……”那人话刚出口就开始捂着胸口拼命的咳嗽。
吕文武有心上前去帮他拍拍背。他一点都不担心这个人攻击自己,他有足够的信心一秒钟内将他拿下。那人却是谨慎的退开。
“别紧张。我是警察。”吕文武意识到自己这大晚上的在黑漆漆的垃圾场里摸到别人背后,确实挺吓人的。他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面前的人。
那人止住咳嗽,用手指抹了抹眼镜片上的白雾,借着头灯的光线瞅了吕文武的证件一眼,神色间依旧充满戒备。“找我干嘛?”
“你大晚上来这里干嘛?”
“捡垃圾啊,能干嘛?日子不好过呀。”
“不是吧。”离得近,吕文武看的很清楚。“日子不好过你穿北面的羽绒服,你骗谁啊?”
“我……”那人语塞,又咳嗽了两声说:“有件好衣服也犯法吗?”
“你跟我来!”吕文武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外走。出了垃圾场,他让他推上他的电瓶车车,一起绕回到分拣站这一边。
包权和其他工人看吕文武提溜回来一个人,都从办公室里涌出来凑热闹。吕文武找包权借用他们的食堂,把带回来的拾荒者推进去,反身关门把其他人挡在外面。
让拾荒者摘掉自己的眼镜和口罩,吕文武终于可以仔细打量自己逮住的这个男人。中等身材,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面相比较斯文,如果不是在这里遇到,吕文武更愿意相信他是个动笔杆子的。
“叫什么名字?”
“凌卫平。”男人的声音偏低,不疾不徐。
“带身份证了吗?”吕文武心想如果没带,就把他带回局里验明正身。
男人脱掉手套,伸手在羽绒服的内口袋里掏了一会,掏出银行卡、乔西市的公交卡,再就是身份证。
吕文武拿过来一看,确实是叫凌卫平,按出生年月算今年48岁。只不过他的面相看起来比实际上要老。
“到垃圾场来干嘛?”
“说了捡垃圾呀。到垃圾场来不是扔垃圾就是捡垃圾,还能干嘛?你这警察同志真搞笑!”
吕文武冷着脸道:“那你捡的垃圾呢?”
“我……”凌卫平又一次语塞。“我不是还没捡着嘛。”
“你根本就不是捡垃圾。我在你背后看了半天了,你挑挑拣拣的,分明是在找东西。”
凌卫平听了,哭笑不得。“好好好……咳咳……我在找东西。找特别特别值钱的宝贝。犯法了吗?犯得着你这样把我个老头子抓回来吗?垃圾场的东西都是别人不要的。我又没偷又没抢,真找到块大钻石也是运气好。”
这下轮到吕文武被噎住了。人家说得还真没错。正琢磨着接下来怎么反驳,他的目光停留在被凌卫平脱下来塞在羽绒服口袋里,露了半截在外面的手套上。
“手套给我看看。”
凌卫平不知道眼前的警官所谓何意,犹豫了一下,掏出手套递过去。
手背和五个指头是尼龙纤维编制而成,手掌部分是皮质的,这手套可比垃圾处理厂那粗棉线的劳保手套上档次多了。这家伙倒是干嘛的?吕文武头被门夹了才会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拾荒者。再仔细瞅那手套手指头部位的编织方式,斜纹!
“你经常来这边吗?”
“有时候吧。”凌卫平平静作答。
“上周三左右来过没有?”
上周三?凌卫平心里一抖。“可能吧。记不清了。”
“上周三的事情,这还没几天就记不清了?”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那好,我直说。今天在垃圾场发现了一具女尸。死了好几天了。你是不是见过?”吕文武凑近凌卫平,不想放过他神色间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没有。”凌卫平感觉自己的脸绷得太紧,干脆把脸板起来。“我没见过什么尸体。要不然我还敢来吗?你要是想诬赖我一个捡垃圾的老头子杀人,那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就算告到北京去也要喊冤。”猛烈的咳了一通,他瞪着吕文武。“干嘛,要抓我?抓人也要讲证据。”
证据?拿他的手套回去做鉴定,顶多也只能得出纹路相似的结论。他完全可以说同样的手套也不是他一个人有。或者,这真的只是个巧合?
吕文武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用手机给凌卫平拍了几张照片,拍了他的身份证,又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给他。
“行了。你走吧。我不是说你是凶手,我只是觉得你经常到垃圾场找东西可能见过那具尸体。你要是能想到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没见过……咳咳咳……”凌卫平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两点,吕文武却睡不着。不等天亮,他惯例性就去到警察局。省去了早锻炼,他直接到办公室开电脑进系统查凌卫平的档案。
凌卫平,48岁,妻子早亡,膝下有一女叫凌筱,唯一的房产在上桥区南京街27号。凌卫平年轻的时候在乔西吕品加工厂上过班,干了几年被开除了。对,是开除,不是辞职。人事档案上清楚地写着是因过失解除劳动关系。之后不久凌卫平在工商所申请了书店的营业执照,开了一家叫“小小书屋”的书店,地址也在他住的上桥区南京街27号。这是从档案上能看到的他唯一的正经营生。
开除!到底犯了什么事?
吕文武作为刑警自然会关注被调查人有没有前科。可惜他没查到本地有一家乔西国营铝品加工厂。听名字,这个厂似乎源自计划经济时代,恐怕早已经泯然于改革开放的大潮之中。那么,只能去问凌卫平本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