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野兔。
前世她打赏男主播,一晚都能打赏个几百万。
现在倒好,三只野兔就换了一个绝世帅哥。
这……赚大了好吧?
关山月赶紧找了一套她爹生前留下来的旧袄子,让沈砚清穿上。
然后自己又把三只野兔拎了起来,邦邦硬,像三块灰扑扑的石头。
她瞅了一眼,觉得实在不太美观。
这可是彩礼。
怎么也得像个样儿。
她翻箱倒柜,找出几根压箱底的红绸布条,是她爹生前留下的。
手指粗粝,动作却很轻。
她笨拙地在每只兔子冻得硬翘翘的耳朵上,都细细地打了个蝴蝶结。
红得刺眼,也红得喜庆。
“给。”
她把这三只装点过的“彩礼”往沈砚清怀里一塞。
可塞过去,又觉得太不像话,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票证,一股脑塞过去。
“这些也给你。”
二百斤粮票,还有些布票,是她攒了很久的家底。
虽然看上去没多少,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很了不起,家底很厚实了。
沈砚清手一缩,票证差点掉在地上。
“我不能要。”
他只接过了那三只兔子,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兔毛和那灿烂的红绸。
“你的名字?”他问。
“关山月。小名叫满月。”
沈砚清低头看着她,黑沉的眸子里像落了星星。
“云山万里别,天地一身孤。还好,终有满月时。”
他的声音很轻,像冬日里飘落的第一片雪花,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轻轻砸在关山月心上。
关山月拿着红绸布条的手,猛地一顿。
这诗……
她抬起眼,看向沈砚清。
穿过来前,关山月的学历是哈佛大学MBA。
但她的古文造诣也很好。
这诗不是李白,不是杜甫,更不是课本里那些耳熟能详的句子。冷僻得很,出自晚唐诗人陆龟蒙。一个在后世都算不上大众的诗人。
他居然知道陆龟蒙?
沪上,资本家后代,下放改造。
这些词串联起来,关山月瞬间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这不是个普通的读书人。
这是旧时代里,用金子和稀有书籍堆出来的世家子弟。
那种家里有私人藏书楼,请最好的先生,从小读着孤本善本长大的天之骄子。
也是这个新时代里,最先被踩进泥里的一批人。
哎,真是让人唏嘘。
不过还好,现在,他有她了。
作为曾经的霸道总裁,她深知人才的重要性。而他,简直就是顶级稀缺人才。
她一定会保护好他的。
第二天一早,关山月就揣着户口本,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村长李富贵的家。
李富贵正蹲在门口吧嗒着旱烟,一看是她,眼皮就跳了跳。
“山月啊,啥事这么急?”
“李叔,开介绍信,我要结婚。”
李富贵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跟谁?”
“沈砚清。”
“什么?”李富贵大惊,“山月,你怎么就看上了那个男人!沈知青那个成分……将来会拖累你的!”
关山月把腰一叉,嗓门比他还大。
“李叔,我都二百斤了,谁家肯要?他成分不好,正好跟我凑一对,谁也别嫌弃谁。”
李富贵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叹着气,从抽屉里拿出公章,颤颤巍巍地盖了下去。
“唉,你这丫头……”
关山月拿到介绍信,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她前脚刚迈出院门,后脚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跨了进来。
来人一身半旧的军绿色干部装,衬得肩宽腿长,古铜色的皮肤,下颚线绷得像刀刃,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利落和悍勇。
是林场的保卫科科长,陈卫东。
“富贵叔,”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刚才那是……满月?”
李富贵又叹了口气。
“还能是谁。这丫头,拿了介绍信,要跟那个沪上来的知青结婚去……”
“你说什么?”
陈卫东的脸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像淬了冰。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朝村外的大路追去。
等他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到乡政府门口时,正好看到关山月和沈砚清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关山月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红纸,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
两辈子了,她关山月,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
上辈子,她是商界杀伐果断的女阎王。手底下管着跨国集团几万号员工,一年经手的项目资金,后面的零能让人数到眼花。
那些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商界大佬,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关总”。可背地里呢?
骂她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是“想嫁都嫁不出去的老处女”,是“不懂情趣的灭绝师太”。
她不是不想嫁,是真没时间。
白天跟竞争对手在会议室里唇枪舌剑,晚上对着电脑看报表到天亮。好不容易有个空,不是在飞国外的飞机上,就是在去见投资人的路上。
追她的男人不是没有,可个个都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眼睛里全是算计,盯着的不是她的人,是她手里的股份和人脉。
谈恋爱?那玩意儿比操盘一个百亿项目还累心。
结果呢?兢兢业业、守身如玉,结果还被纳斯达克的钟给砸死,到三十岁都还是个原装的。
想想都觉得亏。
现在好了,终于嫁出去了。
陈卫东看到关山月手中的红纸,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刺眼的结婚证,还有关山月身边那个穿着破棉袄也掩不住一身清贵的男人。
“满月。”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关山月闻声回头,看到是他,笑容淡了些。
“卫东哥,你咋来了?”
沈砚清也转过头,视线和陈卫东在空中交汇。
一个清冷如玉,一个悍勇如狼。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卫东没理沈砚清,几步走到关山月面前,目光灼人。
“你跟他结婚了?”
“嗯。”
“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一个资本家少爷,他能在这黑省活下去?他能照顾你?”
陈卫东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沈砚清的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清明。
来人的身份,不难猜。
关山月叫他“卫东哥”……
半旧却干净的干部装,手腕上那块在这个年代稀罕的沪牌手表,还有那股子只有在部队里才能磨砺出的悍人气势。
这是个有身份,有前途的男人。
再听他脱口而出的那声“满月”,亲昵又理所当然。
他……
可能是关山月的青梅竹马……
一个各方面都堪称良配的男人。
沈砚清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
握住了关山月捏着结婚证的手。
他的手很冷。
他第一次握女人的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就是有些无措,有些慌……
却没想到,关山月,立刻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她抬起眼皮,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怒火中烧的男人。
“卫东哥,你这么大声,吓着我男人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陈卫东立刻傻眼了。
关山月把沈砚清往身后又拉了拉,自己像一堵墙,结结实实地挡在前面。
“他能不能在黑省活下去,能不能照顾我,那是我们的事,就不用卫东哥你操心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卫东,又回头瞅了瞅身后清瘦的沈砚清,最后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胳膊,一脸理所当然。
“再说了,你看我这身材,还需要人照顾?”
这话一出,陈卫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一张古铜色的脸硬是憋成了猪肝色。
是啊,关山月这体格,从小到大打架就没输过,一个人能扛300斤的野猪下山。
再看沈砚清,风一吹就倒的文弱书生。
这话,他竟然没法反驳。
沈砚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被关山月紧握着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传来一丝暖意。
关山月见陈卫东被噎住了,这才收敛了那点不正经,神色认真了些。
“卫东哥,我知道你是好心,关心我。但这事,是我自己的事。证都领了,他现在就是我本上的人。”
她扬了扬手里的结婚证,那红色刺得陈卫东眼睛生疼。
“以后,我们俩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过得好,过得坏,我都自己认了。”
“你……”
陈卫东被她一句话噎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关山月维护那个小白脸的样子,看着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关山月和沈砚清离开了。
他眼里的光也黯了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