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全笑了:
“太后娘娘知道便好,陛下前两日还夸长乐公主愈发出落了。”
宋全的一番话如同铁链狠狠的勒住了太后的咽喉。
她是太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在皇帝面前,却连护住女儿的底气都没有。
怒气在五脏六腑里冲撞,一齐汇聚到脑中,几乎要一股脑掀翻她所有的端庄仪态。
若不是顾及身份,她真想冲到紫宸殿去问问皇帝。
他脑袋是不是被浆糊糊住了?
为了一个女人,竟要与她闹到这个地步。
连自己的妹妹都能算计进去!
可一想到长乐还在宫里,那股冲到头顶的火气便生生被浇灭了。
只剩冷。
刺骨的冷。
如今四处都在打仗,边疆战事吃紧,若是真把皇帝惹急了,将长乐送去和亲。
她拿什么拦?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一片死寂,她声音微颤,维持着最后一分体面:
“备哀家懿旨...哀家近日身体不适,需静养,寿康宫自今日起不见外客。”
她妥协了,是她败了。
她竟妄想拿捏皇帝,想着有孝字压他一头,他便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何况母家是苏家,她总以为他不敢拿她怎样。
可她忘了。
如今的皇帝,是从一众皇子里韬光养晦,最后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受她掣肘?
或许,萧氏不过是个幌子。
他本就等着这一天,等着与她撕破脸皮。
想到这里,太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那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若是……皇帝不止要与她撕破脸皮呢?
他当然知道太后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家,意味着他登基以来一直忍着的那口气。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太后猛地抬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忽然明白过来。
皇帝忍了这么多年,等的恐怕不只是撕破脸皮这一天。
他等的,是能把她和整个苏家,一起按下去的那一天。
“来人!”
太后转过身,声音发紧。
贴身的女官连忙上前。
太后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去通知哥哥。告诉他,最近切莫行事张扬,务必夹紧尾巴做人!”
女官却没有动。
太后盯着她:
“愣着做什么?去啊!”
女官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娘娘……”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四周都是看守的侍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奴婢……奴婢没有办法传递消息。”
太后怔住了。
出了寿康宫,宋全抬手擦了擦额头。
其实没有汗。
只是这个动作做惯了,改不了。
旁人只当陛下是为着萧氏的事发作,可宋全心里清头明明白白,这回,还真是为着萧氏出气。
他想不明白。
短短几日,陛下怎就对那萧氏上心成这样?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禁足了苏家送进来的女儿还不够,怕太后找萧氏的麻烦,干脆连太后一并料理了。
宋全抬头看了看天。
湛蓝湛蓝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沉睡期间,萧昭欢并不知道后宫掀起了一番无声的腥风血雨。
她醒来时,延禧宫已经没有了顾聿珩的身影,虽然早已料到陛下不会陪她一下午,可萧昭欢还是有些失落。
春露守在榻外,听到动静连忙将罗账绑起来,她轻声道:
“小主,太医院那边传来话,小禄子已经大好了。”
“小主要将他领回来吗?还是要送回掖庭?”
不用想都知道小禄子此番是无妄之灾,萧昭欢没办法昧着良心再将他送回去。
“春露,你去将他领回来,我问问经过。”
“是。”
春露动作很快,人便带进来了。
萧昭欢端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跪着的人。
小禄子比五日前瘦了一圈,脸色也白得不太正常,想来那顿板子的伤还没好利索。她心里有些不忍,语气便放软了几分:
“我知你无罪,这事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作为补偿,你去我库房里挑两件贵重物件拿走,这样你可满意?”
她也想赏点实在的银子,可才人这个位份实在尴尬。
月例不多不少,刚够她一个人花的,拿不出手。
哪知话音刚落,小禄子猛然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里头竟闪着泪光:
“小主!在小主身边当差是奴才的福气!奴才不求别的!”
萧昭欢愣了一下。
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小禄子跪在那里,神情激动得有些过分,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似的。
萧昭欢心里犯起嘀咕。
难不成自己入宫之前,无意中救过他的家人?所以他才会这样忠心?
不怪她这么想,实在是眼前这情形太过反常。
他跟在她身边不过五日,又因她受了牵连,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这样的人,除了从小跟着她长大的贴身侍女,她这辈子都没遇上过第二个。
这么巧的事,能让她碰上?
顾承曜跪在地上,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又见到母妃了。
以往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此刻终于清晰起来。
他再也不用对着那幅死气沉沉的画像睹物思人。
因为画里的人,就在他眼前。
宋公公当年说过,那幅画只画出了母妃的八分神韵。
如今他亲眼见了才知道,别说八分,连五分都没有。
他多想上前抱住她,告诉她曜儿来了,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可他知道不能。
这个时候的母妃才多大?比他还小几岁。
他若冲上去说那些话,只怕会被当成疯子拖出去打死。
直到他察觉到萧昭欢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才猛然回过神来。
糟了。
他连忙低下头,把眼里的情绪压下去。
萧昭欢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心里却留了个神。
小禄子这反应……不对劲。
重来一世,她旁的没学会,警惕心倒是长了不少。
太医院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人想往她身边塞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得让人盯着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