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
国师用他那小孩的手,一把推开青铜大门。
门后面,是能吞掉所有光的黑。
只有九盏飘在半空的灯,发着蓝幽幽的光,勉强照着底下九根粗壮的盘龙石柱。
萧彻握紧了沈清辞的手,她的手心发凉,全是冷汗。
他第一个跨进了门。
“怕不?”他低声问。
沈清辞摇摇头。
其实她怕。
怕得牙都在打哆嗦。
但她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师父另一半命骨就在里面,我必须拿回来。”
国师走在最前面,他那一身雪白的袍子,在这黑漆漆的地方,居然自己泛着层微弱的白光,特别显眼。
“九龙锁骨阵,是三百年前,大胤太祖皇帝亲手布的。”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方传开。
“阵里封的,不是传国玉玺,是我们大胤真正的国运根子。”
“一代代的新皇帝进来拿玉玺,其实是个仪式。”
“一个...用新皇帝的龙骨血,来养国运的仪式。”
他一回头,那张嫩得跟小孩一样的脸上,挂着的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陛下知道为啥非得是龙骨血么?”
萧彻没搭理他,只是把沈清辞又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国师自己顾自己笑了起来。
“因为三百年前,太祖皇帝跟我那个好师兄,沈拙,立了个血契约——”
“沈拙,用他自己的半根卦骨当阵眼,永远镇着大胤的国运。”
“而萧家皇族,就得一代一代地,用最纯的龙骨血,来供着这个阵眼。”
“一直到......”
他的眼神,越过萧彻,落在了沈清辞身上。
“一个身上带着阵眼,却天生没骨头的人出生。”
“那就是契约完成的时候。”
“国运归位。”
“长生——”
“可期。”
他话音刚落。
巨响!
那九盏飘着的灯,突然爆开一团强光!
九条硕大无比的金色龙影,从那九根石柱子里冲出来,在半空盘着!
龙叫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跟要裂开一样!
阵,开了。
———
九条龙影,就是九个考验。
分别是忠孝仁义智勇信廉耻。
只有带龙骨的皇帝,才能接受考验。
而沈清辞,是被带进来的“护阵的”,只能陪着。
国师的傀儡跟个鬼魂似的,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不能动手,只能看着。
前面八个考验,萧彻都搞得很快。
不管是面对千军万马的假象,还是面对祖宗鬼魂的质问,他都轻松得很,脸上一点变化没有。
终于,他们到了最后一根龙柱前。
那条代表着“耻”的龙,慢慢睁开了它那双跟金水一样的巨眼。
“皇帝,也有耻辱。”
一个粗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面对它,承认它,才能过去。”
话音落下,周围的场景顷刻就变了。
金灿灿的宫殿,软乎乎的地毯,还有那扇熟悉的,刻着百鸟朝凤的屏风。
这是萧彻他母亲的寝宫。
一个才五岁的小孩,正死死地捂住自己嘴巴,小小的身子缩在屏风后面,吓得浑身发抖。
屏风外面,他漂亮的母妃躺在床上,而那个头发全白的国师,正端着一杯酒,笑着送到她嘴边。
他看见母妃喝了下去。
看见母妃在没声的痛苦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国师转过身,隔着屏风,对他露出一个笑,笑得又温柔又吓人。
那个五岁的小孩,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因为太害怕,没发出一点声音,没冲出去,甚至没哭。
这是萧彻藏了十三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的心魔。
沈清辞看着身边高大的男人,他的身体在轻轻地发抖,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自己那只半透明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发凉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慢慢地,用一种快哑了的声音开口。
“我恨。”
“我恨那时候,没用的自己。”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
眼前的幻境,“咔嚓”一声,全碎了。
最后一条龙影,也变成了点点金光,消失在空气里。
———
九龙考验通过,一条通往阵法最里面的路,在他们面前慢慢出现。
阵法的中心,是个宽阔的圆形石台。
石台上,空荡荡的。
根本没有什么传国玉玺。
只有一口亮晶晶的水晶棺材,静静地放在石台中间。
棺材里,躺着半截破骨头。
那骨头的胸口,深深地插着一把匕首。
一把镶着红宝石,只有皇室嫡系才能戴的信物。
那是......师父的另一半命骨!
沈清辞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百年前,师父根本不是自己愿意拿出半根骨头来镇国运。
他是被大胤的太祖皇帝,亲手杀了,被硬生生抽走了卦骨,封在这里!
“哈哈哈......”
国师的傀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他走到水晶棺材前,划破自己傀儡的手指,把一滴黑色的血,滴在棺材盖上。
“师兄啊师兄,你用你的命骨镇了萧家三百年国运,也该够本了。”
血很快渗进水晶棺材,棺材里那半截骨头,开始发出刺眼的金光。
整个石台,都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一个苍老沙哑,宛如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响遍了整个空间。
“三百年了......”
“沈拙,你的阵眼,也该还给我了。”
那是国师真身的声音!
他的神识,醒了!
———
水晶棺材里的骨头,在金光里突然碎裂!
它没消失,而是变成了一道纯金色的光流,根本拦不住地,狠狠冲进了沈清辞的身体里!
“啊——!”
剧烈的疼痛传来,疼得她“啊”一声尖叫,痛苦地倒在地上。
她的身体,开始在实体跟半透明之间,疯狂地闪。
“哈哈哈哈!真是这样!阵眼认主了!它选了你这个天生没骨头的人当新容器!”
国师的傀儡疯了一样地大笑。
但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
本来倒在地上的沈清辞,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
那双本来黑色的瞳孔,现在已经变成了纯净的金色!
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那九条本来已经没了的龙影,居然又出现了,趴在她脚下,发出了臣服的低吼!
一种强大的力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国师的傀儡,在这股力量的压制下,居然退了半步,脸上第一次露出吃惊的表情。
———
那金色的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沈清辞眼里的金色就飞快地退了。
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的双手,已经变得跟水晶一样,完全透明。
“清辞!”
萧彻赶紧上去,一把扶住她。
不远处,国师的傀儡擦了擦唇边的一丝黑血。
刚才那种力量冲过来,他这个傀儡的根基,居然受伤了。
但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很好,真是太好了。”他一边鼓掌,一边慢悠悠地走过来,“阵眼真已经认你当主人了。”
“沈清辞,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九龙锁骨阵,真正的主人。”
“但你知道么?”
他的声音里,满是了恶毒的爽快。
“阵眼在认主人的时候,也会把自己的命,跟主人的命,彻底绑在一块。”
“阵在,人就在。”
“阵毁——”
“人亡。”
国师走到那口空荡荡的水晶棺材前,可怜地看着她。
“我的好师兄,用了整整三百年,把你培养成这个阵眼最完美的容器。”
“现在,这个容器,终于装满了。”
“就等着重阳夜的到来......”
他转过身,看向脸已经黑了的萧彻。
“陛下,您知道,重阳夜那天,要做什么吗?”
萧彻握紧沈清辞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说。”
“很简单。”
国师脸上的笑,灿烂到让人发毛。
“朕,要用你的龙骨,把这枚阵眼里攒了三百年的国运,一滴不剩地全抽干。”
“朕,要用沈清辞的心头血,把阵眼上我师兄留下的那点讨厌的封印,彻底洗干净。”
“然后——”
“阵眼归我,长生可得。”
“而你们两个......”
“一个被抽干骨髓,变成一个永远只能躺床上的废物。”
“一个血流干了,死透了。”
“这,就是你们敢反抗朕的,最后的下场。”
身后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慢慢打开。
外面,是等了很久的文武百官。
国师马上收了所有表情,提高了声音,大声宣布。
“陛下已成功取得传国玉玺!”
“大胤国运,永世昌隆!”
山呼海啸一样的跪拜声响起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欢呼声里,萧彻扶着站不稳的沈清辞,一步步走出了阵门。
他们俩手上,都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沈清辞低声问。
萧彻没看她,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宫墙割开的天。
“还有八十二天。”
“在这八十二天里——”
“要么,我们杀了他。”
“要么,他杀了我们。”
“我们,没第三条路可以走。”
那扇青铜大门,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清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国师的傀儡正站在那片黑漆漆里,对着她。
他的嘴唇在动。
即便没声音,但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
“重阳夜见。”
“我的......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