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得给殿下摸骨?”
沈清辞站在萧彻的寝殿内室,屋子很大,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烛火在跳。
她的影子被拉的又细又长。
手心全是冷汗。
萧彻已经脱了外袍,只穿一身素白中衣,随意的坐在床边。
“怎么?”
他抬眼,烛光在他眸子里映出一点光。
“你给福公公正骨的时候,可没这么别扭。”
“那不一样”沈清辞的声音发干。
“哪儿不一样?”
沈清辞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
“福公公的骨相,我看见的只是他的病痛,可殿下您的骨相...”
“我每次碰,都会看见您的死期。”
萧彻听完,笑了。
“那就看。”
他朝她伸出手腕,那姿态就是在邀请她喝一杯毒酒。
“让本王看看,你到底能看见多少次。”
萧彻的皮肤是温的,腕骨分明,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力量。
沈清辞的手指颤抖的搭了上去。
指尖刚碰到。
她脑中一片空白。
那道熟悉的金色命线,又一次在她眼前浮现。
这次的画面,比哪次都清楚。
重阳夜宴,歌舞升平。
国师举着金杯,白发在灯火下很刺眼。
萧彻喝下毒酒,身体颓然倒下,黑色的血从眼睛耳朵跟口鼻里涌出来。
但这次,多了个细节。
高高的龙椅上,当今的皇帝,他的父皇,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就在萧彻断气的那一刻,皇帝的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每次摸骨,我的手都会透明一分。”
沈清辞收回手,把那根半透明的食指藏进袖子里。
“这是代价。”
“好。”萧彻的反应很平淡,“那我们做个交易。”
“从今天起,你每为我摸骨一次,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任何问题都行,关于国师,关于命骨,还有关于你师父。”
沈清辞抬起头。
“好。”
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国师为什么,非要皇室的人喝他的酒?”
萧彻看着她,眼神深沉。
“因为龙骨命相,是命骨大阵最好的养料。”
“每个月十五,国师都会进宫,为我父皇养骨。”
“名义上是养骨,实际上是抽我父皇的寿数,来滋养那个大阵。”
第二天,萧彻就给她安排了新“病人”。
是皇帝寝宫外的一个值夜太监,说是常年站着把腰给闪了。
“沈医女,您可得好好给咱家瞧瞧,这腰啊,疼的都直不起来了。”
老太监一边说,一边引着沈清辞往自己的住处走。
沈清辞的手指搭在他的腰椎上。
一些画面涌入她脑海。
这一次,没有金色的丝线。
只有一些灰色画面,混乱又破碎。
她看见一间昏暗的密室,就在皇帝寝宫的正下方。
每个月十五的深夜,国师都带着父皇走进这间密室。
第二天早上出来,父皇的脸上总会多几道新皱纹,整个人都苍老了一分。
密室中央,摆着一口水晶棺,晶莹剔透。
棺材里,躺着一个少年。
那张脸,沈清辞到死都不会忘。
就是在城南码头,那个掐她脖子,想杀了她的傀儡!
“沈医女?沈医女?”
老太监的声音把她从画面中拉了回来。
沈清辞立刻收回手,想去看更久远的过去。
比如,皇上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国师控制的?
可是,不管她怎么用力,都只能看到最近三个月的事。
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的雾。
当晚,她把这事告诉了萧彻。
“命骨大阵笼罩之下,所有人的过去都被阵法模糊了。”
萧彻给她解了惑。
“你的能力,也被这个阵法压制着,所以,你只能看见未来三月,却看不清过去。”
深夜。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的潜入了东宫。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沈清辞住的那间偏房。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
为首的黑衣人还没推开房门,就被阴影里射出的一支弩箭穿透了胸膛。
暗卫首领凌风神情冷峻,带人将剩下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最后一个被活捉的黑衣人,知道跑不了,想咬碎牙里的毒药。
沈清辞冲出房间,一把抓住他的下颌骨。
“国师让你来的?”
她看见了。
看见这个黑衣人的妻子跟女儿,被铁链锁在钦天监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黑衣人眼里的凶狠立刻褪去,只剩下灰败。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发出一声嘶吼,脖子一歪,还是自尽了。
死前,那人怨毒的看着沈清辞,嘴里发出含糊的冷笑。
“无骨之人......国师大人请您回去......”
黑衣人的尸体很快被拖走了,院子又恢复了安静。
萧彻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侧脸上。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又透明一分的手指,轻声说。
“我看见他的妻子跟女儿,被关在钦天监的地牢。”
“国师用她们的命,逼他来杀我。”
萧彻沉默了。
“殿下。”
沈清辞忽然开口。
“您为什么信我?”
“一个来路不明,身世成谜的无骨之人,跑来跟您说,能救您的命......”
“您难道就不怕,我也是国师派来,演给您看的另一场戏吗?”
萧彻转过身。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
只有半块。
玉佩样式古朴,断口却很新。
沈清辞愣住了,也从怀里拿出师父留给她的那半块玉佩。
两块玉佩,严丝合缝的拼在了一起。
“你师父沈拙,是我母妃的救命恩人。”
萧彻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讲述一件遥远旧事。
“十八年前,我母妃生我时难产,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说保不住了。”
“是你师父,用他的卦骨之术,硬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两条命。”
“我,跟我母妃。”
“可后来,我母妃还是死了。”他握紧玉佩,眼中充满恨意。
“国师说,我母妃天生命骨太薄,福薄,养不活身负龙骨的皇子。”
“但我查了十年。”
“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那杯毒酒,和国师每年献上的长生酒,一模一样。”
沈清辞只觉得不寒而栗。
萧彻将那半块属于他的玉佩,放进她的手心。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不是信你。”
“我是信沈拙用命也要护着的人。”
“我信的,是这偌大的皇宫里,唯一一个敢说,能让我活过重阳夜的人。”
远处,传来四更天的钟声。
萧彻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捂着嘴,咳得十分剧烈,有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沈清辞下意识的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胸口的衣襟。
她脑中又是一片空白。
金色的命线浮现。
但这一次,没有未来。
只有过去。
是属于萧彻的,过去的碎片。
她看见一个只有五岁大的孩子,小小的身体,躲在华丽的屏风后面。
她看见国师端着一杯酒,递给病榻上一位美丽的妇人。
妇人喝了下去。
然后七窍流血,痛苦的死去。
国师转过身,看向屏风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又残忍的笑容。
“殿下,该您喝了。”
“这是您母妃用她自己的命,为您换来的福酒啊。”
沈清辞立刻抽回手,指尖都在发烫。
萧彻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她惨白的脸。
“你看见了?”
她点点头。
“所以。”
萧彻轻声的问,语气有些迷茫。
“现在,你能告诉我......”
“我该不该恨那个,用我母亲的命,换我活了这十八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