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天去了淑妃娘娘那。”
那个给皇帝寝宫掌灯的老太监跪在萧彻跟前,声音都在抖。
“按规矩,亥时三刻才会回寝宫歇着。”
萧彻点了下头。
“够用了。”
他转头瞅了眼身后的沈清辞。
她已经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粗布宫女衣服,脸上也抹了灰,丢人堆里保准没人多看一眼。
“你真要跟我一块去?”萧彻最后问了一遍。
“嗯。”
“可能会死。”
“不去也得死。”沈清辞没啥表情,“离重阳夜,就剩八十三天了。”
萧彻突然笑了。
“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亮晃晃的匕首递给她。
“待会儿要是被发现了,用它。”
“杀谁?”
“杀我。”萧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然后你跟国师说,是我逼你的。”
沈清辞愣住。
“只有你杀了我,他才会信你。”
“才会没防备的,带你进那个密室。”
“你也才有机会...”
“毁了他的真身。”
匕首入手冰凉。
沈清辞握紧了它。
“殿下,你在赌。”
“赌什么?”
“赌我,不会真杀了您。”
萧彻摇摇头,眼神幽深。
“不,我赌你会。”
“因为我死了,你师父的仇就再也没人能报了。”
“国师长生的秘密,也永远不可能被揭开。”
“而你...”
“就会是他下一个,拿来换骨的罐子。”
沈清辞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抖。
萧彻转过身,背影硬邦邦的。
“走吧。”
“带你去看看我爹。”
“也看看那个高高坐在龙椅上的人...”
“到底还剩几根骨头,是他自个儿的。”
———
有老太监打掩护,两人安然无恙地溜进了皇帝的寝宫。
一进门,浓的呛人的药味就冲过来,熏的人都快喘不上气。
沈清辞很快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这间寝殿里,居然没一件能反光的东西。
没有铜镜没有琉璃盏,连水盆都给蒙上了厚厚的黑布。
宽大的龙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瘦的就剩一把骨头,眼窝都陷下去了,脸上全是老人斑,看着起码有七十了。
可沈清辞记得很清楚,书上写的,当今圣上今年才刚满五十。
萧彻没拦着,她走过去,手不停地抖着搭上那人干瘦的手腕。
“龙气”比太子身上的要杂乱的多,但还是挺充沛。
可她看见的画面,却是一片死灰。
每个月十五,国师都会把他带进那个冰寒的密室,用一根细长的金针,从他眉心硬生生的抽出一缕金色的气。
皇帝早被抽空了。
现在躺在这的,不过是一具靠着贵药吊着心跳的,行尸走肉。
———
按照沈清辞梦里看见的地图,萧彻很快就在龙床床尾,找到了那块活动的砖头。
轻轻一按。
“轰隆隆...”
龙床居然慢慢的往旁边移开,露出个黑洞洞的通往地下的台阶。
台阶两边,点着两排长明灯,发着幽幽的蓝光。
那灯油味很怪,有一股腥味。
“是人鱼膏。”萧彻低声道,“能烧一千年。”
沈清辞注意到,石阶上,有一道道很清楚的拖拽痕迹。
国师的真身,自己走不了路。
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冷,跟走在去地府的路上似的。
台阶走到头,是一扇高大的青铜门。
门上,刻满了怪里怪气的,不断变化的符文。
沈清辞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那些符文,在排斥她这个“无骨之人”。
但奇怪的是,那扇门,没关死。
而是留了一条只能过一个人的缝。
是她的“骨蚀”重了,无骨的气息弱了?
两人对看一眼,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门后头,是个异常宽敞的密室。
密室正中间,放着那个透明的水晶棺材。
棺材里,静静的躺着那个白衣服的少年。
国师的真身。
———
萧彻飞快的从怀里拿出个特制的小玉瓶,小心的靠近水晶棺,用镊子夹起一根掉在棺材边的白色长头发,装了进去。
沈清辞,则跟中了邪似的,手按在了冰凉的水晶棺上。
记忆碎片,一下子全冲进她脑子里。
她看见,这具真身已经睡了一百年。
每隔三十年,国师的神魂就会换一个傀儡,在外面活动,就是为了“采补”天下各种特殊的命骨。
而太子的龙骨,是他计划里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药引子”。
就在两人准备走的时候。
一阵清楚的脚步声,突然从台阶上传来。
国师的傀儡,提前回来了!
———
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彻一把拉住沈清辞,两人死死的贴在高大的青铜门后头,连气都不敢喘。
透过门缝,他们看见那个十五六岁的“玄童子”,慢慢的走了进来。
他走到水晶棺跟前,伸出手,用一种魔怔般的姿势,轻轻的摸着棺材里那张年轻的脸。
“快了。”
傀儡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少年的动静,而是又老又沙哑,难听的很。
“还有八十三天。”
“太子的龙骨,我已经用这天下最好的药材,养了整整十八年。”
“等到重阳夜,换骨大阵一成...”
“我,就能真的醒过来了。”
说到这,傀儡突然转过头,眼神准确地落在了青铜门的位置。
“出来吧。”
“我知道你们在。”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停了。
萧彻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肌肉都绷紧了。
但傀儡没走过来。
他只是笑了,那笑声分明是在耍他们。
“太子殿下,你以为你偷偷摸摸查了十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我让你查的。”
“是我让你找到这个密室的。”
“是我让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赢。”
傀儡慢慢走到门边,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饶有兴致地看着脸都青了的萧彻。
“因为只有你真的信自己能赢...”
“你的龙骨,才会在无穷的愤怒跟希望里头,长到最完美的样子。”
“这,才是这世上最好的养料啊。”
萧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傀儡的眼神,又转到了不停发抖的沈清辞身上。
“还有你,无骨的小姑娘。”
“你以为,你那个蠢货师父用半条命封住你的气息,是为你好吗?”
“不。”
“他是为了...”
“让你在最合适的时候,破开封印出来。”
“当成我这换骨大阵的......”
“最后一味药引子。”
沈清辞浑身都愣在原地。
傀儡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大笑着转身,脚步声越来越远。
萧彻拉着她,疯了似的冲出密室。
等他们回到寝殿时,那个“皇帝”,已经回来了。
他就坐在龙床上,眼神空洞,没一点表情。
他看见萧彻,呆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点光,嘴唇动了动。
“彻儿。”
声音哑的跟破锣一样。
“快...快逃...”
“你母妃死前...让我告诉你...别恨你爹。”
“他...他已经...不是他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皇帝眼里的光彻底没了,又变回了那副傻样。
萧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清辞看见,他那只握着匕首的手,用力到泛白。
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