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甘
宁嘉和皇后不欢而散。
早春的风让人清醒,离开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宁嘉透过高耸的宫墙窥探远处的夜空。
四周很安静,抬头就可以看见不远处的赵时雍。
宁嘉这一辈子看过太多双眼睛了。
难过的,喜悦的,愤恨的,讥讽的。
每一种都饱含着情绪色彩,宁嘉注视着别人,同时自己也被注视着。
灵魂被各种浓烈的情绪来回撕扯,肉体早已麻木。
到最后,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赵时雍的眼睛。
平静的。
平静下掩盖着看不清的波涛汹涌,是对她的。
宁嘉同时又很清醒,她清醒地知道赵时雍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殿下。”
赵时雍走到了宁嘉身边。
“你有很多东西要问我吧?”
宁嘉回眸,看着面前的男人。
赵时雍摇了摇头。
“殿下,外面风大,咱们回去吧。”
赵时雍的声音干净清透,带着一点像是水汽滋润过的微哑。
宁嘉想起了前世自己和赵时雍跳下山崖落入湍急的河水中,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的场景。
河水将周遭的声音全部隔绝,只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皮肤的温度。
改写结局的兴奋与复仇后的痛快并未彻底平息扭曲的魂魄。
在亲人的面前,不论她怎么拼劲全力,好像都是在白费力气,他们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憎恶的眼神都可以让宁嘉回到曾经的时光。
那个无助而又绝望的时候。
重活一世,宁嘉迫切想找到那个曾经带给她安全的怀抱。
看着面前的男人,宁嘉试探开口:“赵时雍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赵时雍闻言愣了愣,少女眼神里的迷茫他瞧得分明。
温热的躯体靠近的那一刻,说不清是谁主动的,气息交缠,男人宽厚的掌心抚上女子盈盈一握的腰部。
触碰的那一刻感觉全身都酥麻了。
赵时雍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抱了一会就放开了宁嘉。
两人上了马车,宁嘉靠在赵时雍的身上,他们一起离开了皇宫。
镇国公府。
府上张灯结彩的场面依旧,可主人家的面上却丝毫不见喜悦。
柳绛堂今夜可谓是受尽了委屈,见到满院子的红绸缎就气不打一处来。
“来人,把院子里的东西统统都扔掉!”
柳绛堂生起气来谁的面子都不给,有时还需要所有人都捧着她,可眼下陆家父子俩都不做声。
见没人搭理自己,柳绛堂便将目光对准了角落里的苏幻儿。
苏幻儿还不知道宫里都发生了什么,心底还在琢磨自己世子妃的事。
“都是你这个贱蹄子,都怨你!”
柳绛堂拽住苏幻儿的袖子,抬手就打在苏幻儿的头上,“要不是你勾引世子,公主就不会改嫁!都怨你!”
珠钗被打落在地,头发也散了,苏幻儿无辜极了,明明是陆则川的主意,怎么到头全都来怨她了?
不过宁嘉改嫁,倒是顺了苏幻儿的心。
被破了身子,苏幻儿这辈子只能呆在陆家,还没有名分,面对姑母的打骂苏幻儿也只能默默受着,只盼着陆则川能帮着劝劝自己的母亲。
陆昭霆见不得女人打架的泼辣样,忙活了这么久,夜又深了,他只想将柳绛堂打发走。
“还吵什么!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要吵架去别处吵,别碍着我的眼。”
柳绛堂一听可不得了。
“陆昭霆,你可真是好样的啊,皇帝面前,你是一个‘不’字也不敢说,现在在家里朝我发什么脾气?”
“自己儿子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你倒是想想办法,不然外头那些人要怎么看川儿!”
陆则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次换花轿是他自作主张,如今因为这件事害的全家受牵连,他心里也很是不好受。
尤其是当着父亲的面。
“母亲,你别说了,我自己惹出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你能有什么办法?”
“不知天高地厚,自作主张!”
陆昭霆指着镇国公府内庭的匾额骂道。
“不求你能光耀门楣,但求你不要惹是生非。”
“现在不是勤政殿,我倒要问问你,这花轿是不是你换的?你疯了吗?”
陆则川脸色难堪,方才在勤政殿质问宁嘉的气焰全无。
“我只不过是恨他们一个个都把我当作棋子——”
陆昭霆抬脚就将陆则川踢倒在地。
可陆则川面上毫无畏惧之色。
“凭什么?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太子就那么威胁我,我就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想要利用我的后果!”
柳绛堂扶着儿子,瞪着陆昭霆。
“可笑。”
等了半晌,陆昭霆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陆则川推开柳绛堂,自己站了起来,“父亲,你就那么甘心被皇帝利用吗?你不过是皇帝用来制衡别人的一条狗,用得到了就丢几根骨头,用不到了就扔到一旁。”
“我就是不甘心!驸马又如何,我才不稀罕,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妄想摆布我的后果。”
“我就是要让宁嘉上错花轿,要让皇家颜面扫地,要让太子和公主都有愧于陆家,要让那些想算计我的,通通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昭霆不由纷说扯过陆则川的衣襟,将他一路带到了祠堂。
曾经的镇国公府经常挂白布,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些王公贵族自然不会在意将士的生死,大把大把的壮丁被送到战场,每一个背后都代表了一个家庭。
直到家中的排位都快放不下了,陆昭霆也害怕了。
他怕陆家的人都死绝了。
“你看看这些牌位,你好好看看。”
陆昭霆将陆则川摔到地上。
祠堂无论白天黑夜都点着蜡烛,一整面墙的排位看的人头皮发麻。
“没想过吗?皇帝这么久才让咱们去皇宫,为的不就是留时间让咱们斗。你是,我也是,宁嘉就更是了,皇帝要的就是我们这群人一直斗下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当好人,才能坐稳皇位。”
“你错在太自以为是,着了旁人的道。”
陆则川坐在地上,烛光之下,面庞一览无余,他眼里满是不甘。
“我只不过想为父亲,为整个陆家遮风挡雨。”
天空闪过一道惊雷。
雨水时节,过去冬日里埋藏在土壤中的东西在得到季节的滋润后也逐渐生根发芽。
陆昭霆嗤笑一声,“遮风挡雨?我为陛下做了那么多的事,桩桩件件他都有份,可到头来呢?我是乱臣贼子,他是明君,可只要我这枚棋子皇帝用着顺手,我就有用。”
“我用不着你为我遮风挡雨!”
“川儿,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一个人,一举一动都有祖宗在天上看着。”
“不要害的祖宗跟着丢人!”
“棋子也有棋子的作用,你想当棋子还轮不上!”
“能被旁人利用,焉知这不是福分!”
“这就是命,只要皇帝在位一天,这天下就是皇帝的,身为人臣不过就是求个和光同尘,和皇帝一道,和同僚一道。”
“你心比天高,迟早会害了自己。”
陆昭霆走了。
身后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要将所有的罪恶一并洗刷干净。
陆则川被罚跪在祠堂思过,仇恨的种子也就此埋下。
府中的仆人很快就将整个镇国公府打理干净,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恍惚间,陆则川想起了以前。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六岁的宁嘉被罚站在一棵桃花树下,一脸好奇地看着墙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陆则川。
今日陆则川在院中质问宁嘉的话是真心的,自幼相识,为何就到了这般地步?
就算他是故意让宁嘉上错花轿,可他也没有想过要害宁嘉。
或许是宁嘉的眼神过于决绝,陆则川闭上眼睛总能想起。
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夹杂在其中,早就变了。
明日的太阳依旧会升起,亘古不变的道理谁都懂,可陆则川总是想着去改变些什么。
他迟早会向所有人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