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灿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慌乱地在黑暗中搜寻。
卧室没开灯,月光下,霍韧舟死寂地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许灿心跳如雷,快步冲到他身前蹲下,手忙脚乱地去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霍韧舟冷冷地看着她的头顶,鼻腔里发出一声厌恶的哼鸣。
“滚。”
许灿不听。
她翻过他双手,又撩起裤腿去看那双腿。
旧伤叠着旧伤,但没有一条是今天新增的。
可那个碗,分明少了一块最锋利的瓷片。
她顾不上霍韧舟越发阴沉的目光,开始在屋里四处翻找。
床垫底下,一张纸包着碎瓷片,棱角锋利。
许灿攥着瓷片看向他,眼眶发红。
霍韧舟自嘲地笑了一声,转着轮椅背过身去。
那背影死寂一片。
仿佛在说,你找到了又怎样,没人能救我。
许灿心情复杂。
自己莫名其妙穿到七十年代,还成了结局悲惨的炮灰对照组,她想的一直都是怎么努力的活下去。
在医院待久了,她见过太多寿命将尽却拼命想活的人。
可像霍韧舟这样满眼死寂、毫无留恋的,才最让她心痛。
一个英姿飒爽的军人,余生只能困在轮椅上。
这打击太大了。
她想让他活。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一个英雄,她都不能坐视不管。
“霍韧舟,我们来打赌吧。
你听我的,我保证一个月能让你重燃希望。”
霍韧舟肩膀塌着,没心思听。
许灿走到他面前,扶着轮椅蹲下,认真地看着他。
“我前些日子被我奶诬陷勾引堂姐的对象,险些被唾沫星子淹死。
就在来你家的前一天,我考了93分的工作被人给顶了。
街道办的人给我登记了下乡去北大荒,我妈为了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我不想下乡,我这样的人,去了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想活。”
霍韧舟低眸看向她,仿佛被许灿眼里燃烧着火的生命力烫了一下,随即又别开头。
“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你?我如今就是一个废人,帮不了你。”
许灿摇摇头。
“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只是暂时遇到了一点儿困难,积极解决总有办法的。
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你也是。”
霍韧舟自嘲。
“我的腿废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怎么能一样。”
许灿挠了挠头,突然想起来一位故人。
“你别气馁,我们村铁生叔21岁双腿残疾,但也不妨碍他结婚生子,成为一名作家。
还有霍金叔,他全身瘫痪还不放弃研究。
海伦姨双目失明依旧坚持自己的理想。
你腿虽然受伤了,但其他地方行啊,永远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希望的。”
霍韧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在这里听许灿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滑动轮椅往后退,拉开和许灿的距离。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不需要同情,也用不着你扮演救世主。
现在,立马离开我的房间。”
许灿还想说什么,被霍韧舟的狂躁打断。
“出去。”
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手里攥着那片被霍韧舟藏起来的碎瓷片。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霍韧舟猛地捶向自己的双腿。
没有知觉,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一拳又一拳,像在锤一团死肉。
头缓缓垂下去。
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一生要强。
如今连站起来扇自己一巴掌,都做不到。
活着只会成为拖累,父母年迈却还要照顾一个残废。
霍韧舟一拳锤在墙上,骨结蹭破了皮也毫无察觉。
许灿回到房间后想着怎么拯救霍韧舟。
今晚暂时安全,但日后呢?
他明摆的就是想趁着邱书贞外出抗洪一了百了,免得亲人在跟前看着伤心。
邱书贞从前线回来,他的追悼会早就结束了,再难过也就只能抱着他的照片哭几天。
比起亲眼目睹他的惨状要更能抽离。
霍韧舟为别人考虑的周到,却丝毫没为自己想过。
许灿这一夜睡得不好,早早起来熬了小米粥,从咸菜坛子里捞了点儿干萝卜,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听到霍韧舟房间里有动静后,在门口敲了敲门。
“霍同志,可以出来吃早饭了。”
霍韧舟这一晚一言难尽,除了双腿痉挛抽动折磨的他大半夜都没能合眼。
许灿说的那些话也像刺一样不断的刺痛他的神经。
导致早上许灿见到他时,他那张脸黑的吓人。
许灿看出霍韧舟可能身体不舒服,可不论她怎么询问对面的人都是一副阴沉的不愿开口的表情。
她想到邱叔贞嘱咐的,每天要给霍韧舟按摩双腿,昨天因为实在不太熟没找到机会。
“霍同志,你一边吃早饭,我一边给你按摩。”
说着就去把霍韧舟推到桌边。
可这一次霍韧舟死死的抓着轮椅的轮毅。
“许灿同志,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留在这里,我都帮不了你。
请你现在就离开。”
许灿哑然。
“霍同志,请你相信我一次,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一定能让你重新燃起希望的。”
霍韧舟极力的在忍耐,可最后还是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脾气,冲着许灿大吼大叫起来。
“我就是一个废人,用不着你在这里可怜我。
我是死是活也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立马离开这里。”
许灿被吓了一跳。
“霍同志...”
“滚。”
这一个字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
吼完之后,他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许灿愣在原地,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这时门口来了人。
“表哥,你这个干什么呀?看把人姑娘给吓的。”
邱兆洋拎着一提溜五花肉走了过来。
“你就是我姑新找的护工吧?我是霍韧舟的表弟,我叫邱兆洋。
我哥他以前不这样,你吓着了吧?”
许灿摇摇头。
“没事。”
霍韧舟看了许灿一眼,为自己没控制好情绪懊恼。
邱兆洋和许灿说着话,拎着肉往厨房走。
“我哥这人啊...”
霍韧舟受伤后就特忌讳有人提起他的往事,可邱兆洋又是个嘴巴没把门的。
他干脆不听,转着轮椅进屋,把门关的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