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孩子
书房里的灯光很柔和，落在小姑娘白皙的小脸上，映出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满的期待。
妈妈，这个词从暖暖嘴里说出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五年来，女儿从未问过关于妈妈的事，他以为她还小，不懂这些，又或者是因为从小没有母亲的陪伴，所以对妈妈这个概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
可现在他才发现，她不是不问，只是把这个问题藏在了心里。
“爸爸？”小姑娘又轻轻叫了一声，小手攥着那张照片，轻轻照片上那个眉眼弯弯的女孩：“她是我妈妈吗？”
周意礼蹲在她面前，伸手把那张照片从她手里抽出来，垂眸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林昭笑得那么灿烂，阳光落在她身上，那时候她才十九岁，还不知道什么是绝望。
他把照片随手放进抽屉里，然后伸手把小姑娘从椅子上抱起来。
小姑娘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眼睛却还忍不住往那个抽屉的方向瞟。
周意礼抱着她往儿童房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暖暖，她不是妈妈。”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藏了起来，只是“哦”了一声，把小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周意礼抱着她走进儿童房，把她放到那张粉色的小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小姑娘躺在那儿，眼睛却还睁着，看着他，忽然又开口：“爸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她，想要让她抱抱我。”
周意礼的动作顿了一下，听着小姑娘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有妈妈的小朋友是不是都是这种感觉，就是心里暖暖的，想要靠近她。”
周意礼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小姑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又小声问：“爸爸，她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周意礼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很亮，干干净净的，里面装满了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对爸爸来说，不重要。”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就听他又说：“暖暖，她不是妈妈，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忘掉她，好不好？”
小姑娘看着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周意礼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这才直起身，刚准备起身离开，就听见小姑娘迷迷糊糊的声音，又问：“爸爸，我的妈妈只能是小姑姑吗？”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姑娘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他眸底的情绪很快被夜色遮掩，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那里，忽然又想起刚才那张照片。
十九岁的林昭，笑得眉眼弯弯，很是明媚。
可现在呢？
瘦成了皮包骨，眼里只剩下恐惧戒备，这是他要的结果，也是她应该承受的痛苦。
周意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林昭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她急匆匆地刷卡进门，刚走到工位坐下，就感觉到有人在她身后站定。
“林昭，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昭抬起头，看见刘玲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林昭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办公室，门关上，刘玲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昭坐下，等着她开口，刘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昨晚没睡好？”
“很明显吗？”林昭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刘玲叹了口气：“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说吧，怎么了？”
林昭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刘姐，便利店的兼职，可能又要黄了。”
刘玲皱起眉：“又黄了？这次又是为什么？”
林昭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刘玲看着她，脑海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场饭局，周意礼的反应，盯着林昭的目光越来越深，忽然开口：“林昭，我总觉得，你身上一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刘玲往后靠了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从总部调回来，明明缺钱却不肯接周氏的项目，见了周意礼跟见了鬼似的，你说，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林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轻声说：“不知道一个杀人犯的身份，算不算？”
刘玲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林昭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刘姐，我先出去工作了。”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刘玲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她没觉得林昭刚才那句话是在开玩笑，只觉得那个瘦削的背影脆弱得厉害，就像是窗外的一片雪花，随时都会消融。
下午的时候，凌海的人来公司开会。
这是项目正式启动后的第一次对接会议，对方来了三个人，公司这边由刘玲带队，林昭作为项目组成员，坐在角落的位置。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有人在做会议记录，有人在讨论方案细节，林昭坐在那里，表面上在听，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别处。
她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那天在周氏办公室看到的那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坐在落地窗边的小圆桌前，手里拿着小勺子，乖乖地吃东西，周意礼坐在她对面，端着牛奶，看着她吃。
他的女儿长得很好看，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林昭收回思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她不知道周意礼到底想干什么，明明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生活，有了那个可爱的女儿，为什么还要不断出现在她面前？
既折磨她，也折磨他自己。
也在这时，小腹忽然隐隐作痛，林昭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小腹，隔着衣服，能摸到那道已经淡了很多的疤痕。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她记得很清楚。
林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她很庆幸，那个孩子没有活下来，不然，她这辈子都会活在周意礼的阴影里，永远都无法真正挣脱。
“林昭？”刘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昭睁开眼睛，看见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对这个方案有什么看法？”刘玲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林昭稳了稳心神，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然后开口说了几句。
会议继续，没有人发现她刚才的失神。
晚上下班的时候，刘玲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林昭正在收拾东西，随口问了一句：“晚上部门聚餐，一起去吧？”
林昭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今天要去看看我外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