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左右,一位梳着马尾辫的女人从对面马路慢慢走过来。
走几步,歇一歇,后背的汗把浅色长袖浸湿了一片。
她在陈氏小炒门口停住了,一只手扶着门框,胸口起伏着,喘了好几下才匀过气来。
喘匀了,她才抬头看——
没有霓虹灯,没有大招牌,就是普普通通的玻璃门和白墙。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能瞅见几张木头桌子和塑料凳。
她盯着“88折”看了好几秒,最后摸了摸口袋,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冷气扑面而来,她冷不丁的连打几个喷嚏。
陈皮从后厨走出来,目光与她对上时,有些惊愕!
这么热的天,这人怎么还穿着长袖长裤?
嗯?她老捂着衣袖干啥。
长袖妇女感受到他的目光,把右手的袖子使劲往下拉了拉:“老板,店里除了炒菜还有别的可以吃么?。”
“额……有的,您想吃什么?”
她勾着头,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碗白水面可以么?”
白水面?
这年头来饭店只点一碗素面的人不多。
看她脸色发白,气色不太对,是不是身体不好?还是手头紧?
他想起后厨案板上那团刚揉好的面,那是准备试做菜谱上那道“百.合面”的。
“鲜百.合捣碎后过筛,和入面中,辅以高汤煮熟,最能补益血气。”
要不……就给她做这个?
反正看着也是“白水面”,她不一定能吃出门道来,也不会太贵。
她见陈皮好像很为难的样子:“老板,要是没有就算了,我去别的地方问问。”
“大姐,您别走!我正好在揉面呢,您能多等几分钟么?”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钻进后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百.合面装入打包盒被送出来。
看着打包盒,一股肉香混着清甜的百.合味从打包盒的缝隙里钻出来,香得她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老板,这是……白水面?”
“是啊!你放心,纯手工面条,加了点点肉汤而已。”
她眉头这才舒展开:“老板,我葳信没绑卡,付现金可以么?”
陈皮点头,长袖妇女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叮呤咣啷——
一些硬币和小面额纸币掉在了地上。
陈皮放下打包盒,帮她一起捡起来。
这回他终于看清了长袖里面是医用腕带,上面写着:“市人民医院肿瘤科。”
陈皮迅速把目光收回,将捡起来的钱还给长袖妇女。
“老板,多少钱?”
“你给3块钱吧。”
她双手捧着钱,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额~大姐,我正好也要吃面条的,就是一个煤气钱。”
“多谢老板,多谢老板。”中年妇女的眼睛一下红了,数出3枚硬币放下后,又鞠了一躬。
她走出店门没几步,又折返回来,推开了一半的门:“老板,你这里早上做不做生意啊?”
“做!”陈皮斩钉截铁的回答道,“我买完菜回来大概六点多。”
“哎,好嘞!谢谢老板。”
目送她再次离开后,陈皮把那三枚硬币攥在手中,站在店门口。
远远看着她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市人民医院大门。
“哎!”
陈皮将硬币放入口袋,摇着头回到了后厨。
到了饭点,店里前后倒是来了几桌客人,忙完一切已经是到下午一点半了。
陈皮洗了把脸,拉出一个躺椅,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
“秦队,就是这里,你要为我做主啊,我兄弟断了八根肋骨……”
陈皮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自己被警察叫醒。
他看到刀疤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指着自己,困意全无。
“陈老板,昨天救人?今天就打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皮两手一摊:“秦队,是他们强买强卖在先,还吵着要给我们立规矩呢!”
刀疤刘一听,立马又哭丧个脸:
“秦队,我真是冤枉死了!我没收他一分钱,怎么就……”
秦队皱了皱眉头:“刀疤刘,你也别在我这里装了!一码归一码,我们谈的是打人的事情。”
“哦,对对对!你不信可以问问隔壁的李老板,他也在呢!”
另一个年轻警察把李二牛叫来,询问了上午的事情。
李二牛瞅了一眼刀疤刘,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半截,他把刀疤刘和陈皮的吵架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略过。
可周珺瑶那一脚,他却说得比较详细,证明了不是陈皮动的手。
“情况我了解了!”秦队大手一挥,“陈老板,人虽然不是你打的,但事情是在你店里出的,麻烦你跟我们去所里做个笔录。”
李二牛见陈皮真的把躺椅一收,就要跟着走,连忙拉住他。
“陈皮,你是不是傻了?又不是你打的人,咱不去派出所。”
“李二牛同志,你这话说的不对了,他有义务配合警方的调查嘛。”
李二牛打了陈皮肩膀一下:“你愣着干什么?赶紧给那姑娘打电话啊。”
“警察同志,麻烦你们等那姑娘来了再说,他下午还得做生意呢。”
陈皮趁着李二牛跟秦队说话的功夫,给周珺瑶打去语音,刚把情况稍微说了一下。
电话那头也让他就在原地别走,她几分钟就过来。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不知型号的红旗轿车急速刹停在了陈氏小炒门口。
巨大的刹车声让大家不自觉的掏了掏耳朵。
周珺瑶戴着墨镜刚走进店里,秦队立刻认出了她,正要上前。
被周珺瑶一个手势给打消了念头。
“刀疤刘,不错,还知道报警。”
“哼,现在是法治社会,哪像你……我兄弟断了十根肋骨,你知道么?”
“知不知道的我这不是来了么?”
周珺瑶的态度引起了那位年轻警察的不满:
“这位女士,请注意你的态度,你这不是简单的打架斗殴了,如果验伤结果出来了,你搞不好要被起诉。”
秦队突然呵斥了一声:“小赵,你搞什么?这事情你直接就定性了?”
“秦队,我说的是事实啊。”
“闭嘴!”
李二牛一看这情况,嘴角有些压不住了,来到陈皮身边,背对着大家。
小声的附在陈皮耳边:“小陈,这事妥了,你别说话,看着就行。”
陈皮一脸茫然,心想怎么就妥了?
“秦队。”周珺瑶再次开口,“人是我踢的,跟这位老板无关,可别乱抓人。”
“啊?”
秦队疑惑了几秒,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深深的看了陈皮一眼。
“嗯,你说的没错。既然当事人来了,暂时就不需要麻烦别人了。”
“周女士,那就麻烦你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询问吧。”
周珺瑶伸出双手:“秦队,要不要戴手铐?”
“额,暂时不需要的。”秦队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只有确定了罪行的犯人才戴手铐呢。”
“行,那走吧!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刀疤刘站在原地,张着大嘴巴,看着周珺瑶主动的走向警车,并直接坐了进去。
这小娘们虎啊?上赶着坐警车?
不对,不对,不对!
秦队怎么看到她之后一直在擦汗,这小娘们是什么来头?她跟这个老板是什么关系?
“刀疤刘,一会你自己开车也来所里。”
秦队撂下一句话,带着小赵钻进警车,呼啸而去。
刀疤刘看着远去的警车,跳着走出饭店,来到周珺瑶的轿车旁,拿出手机前前后后地拍了几张照片。
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店内,陈皮拉过李二牛:“二牛叔,你刚才说这事妥了具体是什么意思?”
李二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真服了你,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端着茶杯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瑶姑娘你得记着。改天人家再来,你得表示表示。”
陈皮没说话。
但他心里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