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市人民医院肿瘤科住院部六楼的病房内，那位长袖妇女打了个饱嗝。
舔着有些发粘的嘴唇，那股奶香的油脂香味久久无法散去。
她叫张秀梅，这是第二次来医院进行化疗了。
经过前一次的化疗后，嘴里永远都是苦涩的，吃什么都有一股子药水的味道。
但凡稍微油腻一点的东西，她吃了都会直反胃。
可这碗面，她咽下去的是如此顺滑，没有任何的恶心。
连汤都喝的一滴不剩，从胃里向全身散发着一股暖流。
这是化疗以来，第一次吃完一整份食物。
她靠坐在床头，没哭。
只是看着空碗，发了很久的呆。
2号床正在打吊瓶的病友马大姐，脸有些微微浮肿，羡慕的看着张秀梅，艰难的咽了咽口水。
“小梅啊，还是年轻些好啊，还能这么有胃口，哎……真羡慕你！”
“马大姐，您可别羡慕我。”张秀梅来到她身旁，握着她浮肿的手掌，“要说羡慕，我还羡慕你哩，儿女们天天送饭给你吃。”
“你可别笑话我了，你还没看出来么？要不是我每个月还有点退休金，他们会管我的死活？”
“马大姐，你可别这么想，现在的孩子们也不容易……”
两人正聊着，主治医师来到病房，找到张秀梅。
“张秀梅！嗯？你这次来气色好多了嘛。”
张秀梅脸上有了些笑容：“段医生，真的啊？那我这次的治疗方案出来了么？”
段医生对着她压了压手：“张秀梅，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还是先抽血做个化验，根据情况再给你制定相关方案。”
张秀梅用力的点着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有护士来给张秀梅采了几小罐血样和一些其他的常规检查。
“护士，我可以去吃饭了吧？”
“嗯，可以的，记得八点要回来，段医生要来查房。”
“知道，知道。”
马大姐看她要出门，连忙开口询问她是不是去吃早饭。
“对啊，我还想去吃那家的面条。”
“要不你给我带一份吧？我看你昨天吃的时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张秀梅没拒绝：“马大姐，只是一会你儿子女儿送饭来怎么办？”
“中午在吃嘛，不要紧的。”
“好，那我也给你带一份。”
当张秀梅来到陈氏小炒门口，陈皮刚好把采买的食材搬进后厨，正在锁三轮车。
“老板。”
张秀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地喊了一句。
陈皮转身看着她，眼中有些不敢相信，假装随意的揉了揉眼睛。
张秀梅的脸上比昨日红了一点点，长裤倒是没穿了，长袖依旧。
“大姐，您是来吃面条的吧？”
张秀梅点点头，赶紧又补了一句：“这次我能不能要两碗？有个大姐上次看我吃的挺香的……”
“现在就要么？”
“额，方便么？因为一会我要做……”
陈皮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把张秀梅请进了店里。
“大姐，您先坐，我尽快给您做出来。”
“那个……两碗都是3块钱么？”
陈皮点点头：“是的，白水面嘛，能有多贵？以后您来买都是3块钱。”
张秀梅站在吧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皱巴巴的五块和一枚硬币。
没多久，后厨里传来倒水的声音，接着是煤气灶打火的“啪嗒”声，然后抽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
陈皮半个多小时才做好两碗面，他出来时脸上带着些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久等了。”
张秀梅拿着打包盒，不停的摆手：“老板，您别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陈皮笑着把打包盒递到她手上：“大姐，您也别这么客气，快回去吧，慢点走。”
陈皮在玻璃门后瞥见张秀梅在烈日下的背影，脑子里又闪过郑师傅的声音。
“这些人吃的不是饭，是活下去的盼头，能帮一把，就别含糊。”
他把门一推，追上了张秀梅。
“大姐，大姐！要不咱们加个葳信吧，您以后如果不方便来，我可以给您送过去。”
张秀梅愣在了原地，手下意识往口袋里摸了摸。
却又迅速收回手，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局促，随即被暖流漫过：
这老板看着才二十出头，怎么比老街坊还细心？
自己不过是来买三块钱的面，他竟还惦记着自己不方便。
“老板，你人真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就不麻烦你了，我看你店里就一个人。”
“不麻烦，你还是记一下我的电话，这样也节省您的时间，138……”
张秀梅这回没犹豫，赶紧掏出手机记下，指尖都有些发烫。
看着陈皮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心里一半苦一半甜。
自从自己病了，亲戚躲着走，同事绕道走。
连自己的男人，上个月送她来住过一次院之后，这次说什么也不陪她来了。
可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还想着给自己送饭。
回到病房的张秀梅，看到马大姐的女儿黎海燕已经拎着一些早点来了。
“小燕，我让小梅姐带了面条，你喂我吃面条吧。”
黎海燕接过面条，对张秀梅表示了感谢，顺嘴问了问价格。
“算了，3块钱一碗，就当我请马大姐了。”
“3块钱？这年头还有3块钱的面条？这面条能吃么？”
黎海燕的惊呼，让同病房的其他病人都看了过来，搞得马大姐有些尴尬。
“是啊，小梅，这面条在哪里买的？香归香，也要注意卫生，毕竟我们身体太差了。”
张秀梅放下打包盒，指着窗外：“不远，就在丹凤街那里，陈氏小炒，新开的店，老板人很好的。”
马大姐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让女儿给自己喂面条了。
女儿只好嘟囔了几句，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到马大姐的嘴边。
马大姐嚼了两下，眼睛突然瞪大了。
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哎哟，妈！我就说不能吃吧？！你赶紧吐出来。”
黎海燕赶紧放下打包盒，拿来垃圾桶放在马大姐嘴边，却被马大姐一只手打开。
“海燕，这面......这面怎么......赶紧喂我吃啊……”
她就是觉得，这口面下去，浑身的浮肿都松快了一点似的。
正说着，段医生突然风风火火的跑进了病房。
“张秀梅。”段医生抬起头，“你回去后都吃什么了？没去小诊所吊什么营养液吧？”
“段医生，我哪有钱去搞那些东西？吃饭就更别提了，成天胃口不好，几乎都是馒头稀饭什么的。”
她又指了指面前的面条：“这不是来医院后，才吃了两次这个面条。”
段医生凑近闻了闻：“还挺香的，你确定化验前只吃了这碗面？”
张秀梅不断的点头，“段医生，这有什么好骗人的？”
“那就奇怪了啊！”
张秀梅看着段医生这副模样，心有些往下沉了。
是这次验血指标太差？做不成化疗了？
“张秀梅，你这次抽血化验的各项指标表现很好，甚至比上一次化疗前还要好一点。”
“啊？啊！是真的么？”
“是真的！你的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等指标接近正常数值。”
张秀梅沉默了许久，突然抓住段医生的衣袖：
“段医生，是不是意味着我这个病真的能治好？”
“有很大的可能性！”段医生轻轻拨开她的手，“这次我们打算给你换一组治疗方案。”
“价格贵么？”
“价格反而还要便宜些，就是药猛一点，你应该能扛得住。”
“太好了……呜呜……我有救了……”
马大姐在一旁也笑起来：“小梅啊，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积极配合治疗。”
“对，张秀梅，你别有太大压力，好好配合我们治疗就行。”
张秀梅的眼里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