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苏渺对他的了解,甚至不必多说,就刚才那两句话,足够了。
果然,封怀瑾听后猛地起身,怒道:
“简直胡诌!”
“沈指挥使去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若说错了话谁担待得起?!”
封怀瑾越想越气。
怪不得这几日兵马司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沈指挥使昨日还和他一顿哭穷,问他的俸禄够不够支撑家用。
原来他们都知道了自己从钱庄支钱的事。
封怀瑾只觉得脸都没地方放了,他和同僚从来都说没用过苏家一分钱!
苏渺柔声劝慰:
“夫君莫急,纵然知道了又如何,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苏家的钱我可以随便支使,夫君原本也只支了万两而已,何足挂齿呢。”
封怀瑾半张着嘴,怔忪道:“多少?”
万两?他哪里取过那么多钱!
偏偏苏渺神情如常,只安慰他说苏家钱多得很,让他放心。
封怀瑾唇色泛白,他在意的事钱多钱少吗?!
“罢了!瓜田李下,我只要拿着这玉令,总会有人说三道四,还是还给你!”
他从腰间猛地扯下玉令摔在桌上。
幸好玉令结实,并未摔坏。
苏渺捧着玉令仍往封怀瑾手里送:
“夫君这是作甚,你正是急用钱的时候,前途重要,别人三言两语终归只是闲话,这玉令你还是拿着吧,不然怎么进羽营卫呢。”
这话说得封怀瑾更气。
闲话就才可怕呢,知道多少人被闲话毁了吗。
难道离了苏渺,离了苏家钱庄,他还进不了羽营卫了?
“我不需要!往后也不需要。”
封怀瑾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留苏渺一人拿着玉令站在原地。
斑驳光影洒在她身上,打出一层朦胧的光,苏渺睫羽扑簌,粉腮微鼓,并无半分落寞,眉梢倒漾着笑意。
如意端着茶水从外面进来,看见封怀瑾怒气冲冲得出去,又看见苏渺手里拿着玉令,半晌合不拢嘴:
“姑娘,世子就把玉令还了?您真是神了!”
苏渺没应声,垂眸看着那枚玉令,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祥云纹路。
她只是太知道封怀瑾的软肋罢了。
“去把世子的被褥收拾出来,今儿他不在寝屋睡。”
如意乐呵呵应是,调皮眨眼:
“世子一不高兴就去外书房睡,还以为自己这招能威胁到姑娘呢,却不知姑娘如今最不想看见他。”
苏渺点了点她脑瓜:“就你机灵,快去吧。”
——
翌日。
苏渺按原定时间到了醉仙楼。
傅太医亦准时到了。
这次他脸色明显好了很多,看见苏渺也是笑眯眯的,一推门就唤“小师侄”。
苏渺对上他的笑脸,心头咯噔。
果然下一刻,傅太医屁股还没挨着圆凳,便对苏渺道:
“小师侄妙手回春啊,你那药效用很强,殿下身子已大有好转,晚间睡觉亦踏实了许多。”
苏渺勉强扯了扯嘴角,云袖下的手紧攥成拳,浑身已似冰湖浸透般发寒,眼前一黑又一黑。
原以为梦醒后能够改变在侯府的命运。
可现在,命运似乎在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推。
得罪太子的死法......应该比侯府更多吧。
难道她注定要惨死吗?
不!她绝不甘心就这么坐以待毙。
“师叔。”苏渺出声。
“我想随师叔进宫,给太子殿下细细诊治。”
就算所有的证据都对得上,她也要去看过人,才好确认。
且,她若躲着,一来心里难安,二来万一哪日真见到太子,到时候再辨认,她就被动了。
苏渺不允许自己被动。
亦不会被这种不可控的威胁钳制,她宁愿直面。
傅太医大喜,“好哇!我原想问你,还怕你不愿意呢。”
“前日你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就能开出那么有效果的方子,若是见到了,说不定太子很快就痊愈了呀!”
一想到皇后说若治不好太子的绝嗣,就拿他这个太医院院正的脑袋作陪。
傅太医就害怕。
虽然俗话形容他这个岁数是半截身子埋土里,但他可不这么认为。
他身子硬朗着呢,要长命百岁。
“走走,咱们现在就去。”
傅太医连茶都不喝了,看了眼日头,拉起苏渺就往外走。
——
东宫。
苏渺低着头随傅太医往里走,刚进殿内,就闻得一阵淡淡却好闻的熏香,是龙涎香混着松香的味道。
她轻轻耸了耸鼻尖。
龙涎香是皇族和贵胄常用,高位者的象征,苏渺心绪忐忑,尽量平稳着呼吸。
宫婢带二人进了寝殿,退至一边。
苏渺微微抬眸,玄青色织金幔帐轻垂,紫檀雕螭纹床笼着月白床帐。
隔着纱帐朦胧,透出男子颀长身影——
他慵懒倚坐床边,线条硬朗清晰,如瀑青丝披散至腰间,不必靠近便能感受到周身冷峻威严。
两侧错金银云纹博山炉炉顶氤氲,丝丝熏香袅袅飘出。
苏渺匆匆瞥了两眼床上人儿,并未看出熟悉感,暗自定了定神。
许是她多虑了。
“参见殿下,老臣特带师侄前来为殿下诊脉。”
“哦?”帐内极轻的一声轻笑,嗓音暗哑低沉,带着几丝慵懒。“孤有傅太医足矣,怎还来了个小师侄?”
傅太医默默扯唇,心想,哪里足矣?治不好的话皇后可要割他脑袋呢,这是他正经请来的外援。
“回殿下,小师侄乃是老臣师兄穆鹤的关门弟子,医术极佳,且极擅各种疑难......”
傅太医说到一半住了嘴,帐内之人却好像并不介意,只略欠了欠身子。
青丝随他动作滑过肩头,更显出他的宽肩窄腰,如山峙渊渟,透着几分慵懒的压迫感。
“既如此,便有劳了。”
纱帐外缓缓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苏渺上前,将药箱放在一旁,取出帕子盖在他手腕上,缓声道:
“殿下,臣妇斗胆冒犯。”
话音刚落,指间还未触及脉象,太子的手却极轻得一颤,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纱帐被他用力扯落,似蝶羽飘落,骤然泯灭两人间的距离。
苏渺骤惊抬眸,星瞳倏地撞入对面男子幽深眸色,继而无比真切得看清了他的面孔。
她十指骤紧,指尖狠狠嵌进掌心,呼吸都停滞了。
萧宴珩幽深墨眸似鹰隼,狠狠盯着苏渺,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齿间极缓得吐出几个字: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