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小半个时辰，几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王庭梅到了紫禁城，进来后，满脸都是疲惫与焦虑的他内心顿时升起惊诧。
宫城何时有了这般精锐的守卫，光看这副笼罩全身的黑甲，就比他见过的关宁铁骑装备更精良几倍。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子精悍气息，跟京营的士兵相比更是判若云泥，即便是关宁铁骑也逊色许多，绝对是百战之军方可拥有。
他不禁疑惑顿生，这究竟发生了何事？闯贼都已经将京师围得水泄不通了，这支铁骑为何不出去剿贼。但他来不及多想，觐见陛下要紧，旁的事，不该自己管的不能多问。
在一个小内侍的带领下，他小跑着往乾清宫奔去，心中七上八下。
他这个顺天府尹当的实在是如履薄冰。
首先是婆婆多，各部尚书、九卿衙门、五城御史、步军统领衙门，都是可以节制他的衙门，哪个他都惹不起。再就是京师权贵多，皇亲国戚、勋贵、六部九卿，宫内大太监，还有他们的门生子侄，全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而且顺天府就在天子脚下，他做得好，皇帝未必能看见，但做得差，皇帝一定会知道。
所以，今日陛下召见，他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又或者无意间得罪了哪位权贵，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惹怒了近来喜怒不定的皇帝，要拿自己开刀问斩，以儆效尤。
到了乾清宫，甫一进殿，他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地请安：“臣，顺天府尹王庭梅，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看着这个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官袍也皱巴巴的三品大员。心中对他也多了几分同情，他想起有句话，“三生不幸，知县附廓；三生作恶，附廓省城；恶贯满盈，附廓京城”。略懂历史的他，对这个职位的难做之处还是理解的。
想到此处，崇祯的声音带了几份暖意，“王爱卿平身。”
“臣…谢陛下。”王庭梅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不过听到皇帝的声音并无恼怒，他心底也松了口气，今天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这些日子，他属实是心力交瘁，原本他就事务繁多疲于应对。到了近两日，城外大军压境，他的处境更为艰难，城内人心惶惶，各种偷盗抢掠、造谣生事的案件层出不穷，他这个京城的父母官，早已是焦头烂额。
崇祯开门见山地问道：“朕听说，此次大疫，京师原户籍民众至少十去其二，此事是否属实？”
王庭梅听到皇帝的话后，心中顿时一惊，他一直未来得及向朝廷禀报京师剩余在册人口，陛下是怎么知道的？这时，崇祯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又多了几分高深莫测。
他不敢多想，连忙回答：“启禀陛下，微臣虽因顺天府差役严重短缺，因而未能及时吩咐各保甲清查户口、明核民数。但臣有统计各处漏园收敛的疫尸，京师确实十去其二，甚或更多。”
真的确认了这个数字的崇祯不禁一阵沉默，情绪瞬间低落了不少。从史书看见的只是一串数字，但来到这个时代，却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的消散。
“如今鼠疫在京师情况如何了？”
王庭梅略带几分自得地回道：“回禀陛下，臣按成化旧例，在崇文、宣武、安定、东直、西直、阜城六门城外各设漏泽园一处，集中收殓无人认领的疫尸。接着又让京师医者习得针刺法，通过此法进行刺络放血、排毒消肿。再辅以人中黄散等药剂。如今鼠疫已得以控制，消散在即。”
“你做的不错，上任三月余就能有此效果。”崇祯点头表示肯定。
王庭梅心中一喜，皇帝对自己称赞，看来今日应当平安了。
崇祯摇了摇头，“但你没完全做对，你们想必是认为此疫由六淫邪气所致，因此药方以祛寒发汗为主，但这药方有些伤正。其实不然，疙瘩瘟到了京师之时，与最初已有不同。多是通过戾气扩散，因此你应当将疫者集中隔离才对。药方也应当多以扶正祛邪为主。”
听到皇帝的话，王庭梅其实有些不服，他遍寻名医，所了解到的皆于皇帝所说大相径庭。他没理由不相信名医反而相信皇帝，但他也不敢反驳，万一恼羞成怒将自己砍了怎么办。
崇祯看王庭梅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服气，要是吴有性在就好了，可惜现在京师被围，也召不了他过来。不过没关系，我是皇帝，不需要说服他，压服就好了。
“朕命你在城内设立几处隔离所，附近的疫者统一集中一起，至于这药方，朕知道你不信，但你可以分两批，其中一批按朕所说的去做，另一批沿用旧例。另外，命全城百姓务必用布蒙住口鼻，以防戾气通过口鼻进入。”
听到皇帝这番布置，王庭梅有些为难，统一集中疫者，百姓未必愿意离家，被隔离就意味着无法维持生计，因此需要大量差役执行，最重要的是，设立隔离所需要钱，他哪有。至于这用布蒙住口鼻，强令百姓行事，就不怕引发民变吗？
“百姓未必愿意隔离，朕决定所有隔离的百姓每日都分发钱财，以安其心。被隔离的百姓每日可领四十文，饭食由顺天府供给。”
“发…发钱？”王庭梅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还要提供饭食？王庭梅越发觉得皇帝的话荒谬，他连差役的工食银都拖了几个月，何来多余的钱做这件事。
崇祯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另外，朕方才对马世奇说过，要给征调百姓协助守城，愿意上城作战的壮丁每日五钱，搬运物资、修城的每日两钱，妇孺每日四十文，当天结算，绝不拖欠！这事你要协助马大人。”
“当然，百姓们未必会相信，因此，需要你先帮朕发一笔钱给百姓，先让他们看看朝廷的信誉，凡是有户籍者，皆可领取五钱银子。至于流民，你甄别好流民，再安排人给他们上户籍，这些人同样发五钱银子。”
“陛…陛下！”王庭梅第一时间的反应是皇帝疯了，他声音都颤抖了，“这…这万万不可啊！国库早已空虚，连守城将士的犒赏都拿不出来，哪里还有钱发给百姓？此举…此举无异于画饼充饥，若是承诺了却拿不出钱来，民心必将大乱，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急得满头大汗，京师剩余人口加流民大致在八十万左右，旁的支出不说，光发钱这笔度支就高达四十万两白银，还未算隔离的耗费。他以为皇帝是在穷途末路之下，想出了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昏招。
崇祯看着他急切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他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他胸有成竹地说道：“王爱卿稍等片刻，就知分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