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府,檀香院。
氤氲雾气中,蓦地透出一张清凝冷调的俊颜。
这张脸,面白皙透明,唇瓣无色,眉梢中也凝着经年累月聚起来的病气。
卫溯蹙着眉,将案上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眉间闪过几丝倦怠的燥色,转瞬又从那种巧夺天工的脸上没去。
整整二十年,每日都沉浸在死亡的恐惧中。
从记事起床,卫溯就知道,他会死!
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卫溯疲乏揉揉眉心,胸口涌起熟悉的疼意,瞬间遍布四肢百骸,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疲乏揉了揉眉心。
案边伺候玉苛心知主子这是又犯病了,忙提起京中事转移主子的注意力。
“昨日安阳侯府的表姑娘,带着将安阳侯府洗劫一空,不过这么一来,她跟安阳侯世子的婚事怕是得推了。”
卫溯的脑海中,不由浮现一张靓丽张扬的脸!
他曾远远见过一面,少女明媚张扬,鲜活有力,是他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活力。
这样的太阳,若非身体有缺,他也是要争上一争的。
他淡淡“嗯”了声,胸口的疼意却在瞬间加强,冷汗骤然浸出,脑中空白一瞬,顷刻便倒了下去。
玉苛又惊又急:“主子!”
恰在此时,一道欢喜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薛神医到了,世子有救了!”
玉苛顾不得,急忙大喊:“快来人,主子晕倒了。”
……
睁开眼,是熟悉的床帏。
榻边站了一正值年华的女人。
绿衣罗裙,手里还拿着一根泛着泛光的银针。
玉苛在一旁心有余悸地解释:“主子,这位是薛神医,就是她救了你。”
薛神医:“世子这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若要根治,少说也要个一年半载。”
一句话,落在主仆二人耳中,只有两个字:能治!
玉苛二话不说,朝着薛神医重重跪下:“只要神医愿意救我家主子,您提什么要求我们都答应。”
卫溯也挣扎从床上半起身,虚虚行礼:“劳请神医留下。”
薛神医却笑着摇摇头:“我现在为沈姑娘效力,留与不留,世子当跟我家主子商量。”
她看向房门方向:“她就在门外。”
卫溯亦是看过去。
沈姑娘,是她吗?
玉苛则是惊惧万分:天呐,他都做了什么,他竟然将薛神医的主家挡在门外!
房门开又合上,房中只剩下两人。
沈婉茹解开覆面的纱!
是她!
卫溯眸色深了深,转瞬消散,只余平静,率先开口:“若姑娘愿留下薛神医,不管什么要求,某都愿意答应。”
这般直入,沈婉茹颇为满意,她直直盯着卫溯,薄唇轻启:“我要你!”
卫溯狠狠一怔,不待他说话,沈婉茹便补充:“薛神医刚刚告诉我,你现今已是强弩之末,若没有及时救治,撑不过今年冬天。”
“你要死了,而我能让你活,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换世子一条命,很值得,不是吗?”
卫溯有些遗憾,只是要一段婚姻啊,他还以为……
他未曾表露心思,既未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问:“听闻沈姑娘跟秦世子郎情妾意……”
“我呸!”沈婉茹嫌恶地打断卫溯的话,将秦暮言的恶心行径三言两语说了个透,又总结,“这么个腌臜,我当初就是眼瞎了才看上他。”
卫溯唇角勾了勾:“我卫家人,一旦确定心意,便不会轻易更改。”
沈婉茹摆摆手:“你只说这买卖能不能成?”
“当然。”卫溯盯着沈婉茹的脸,哪怕生气,那张脸上仍是他所渴望的浓厚生命力,令他挪不开眼,“一段婚姻,换一条命,很值得。”
悬在心口的事落下,沈婉茹松了口气,又道:“那你明日便来提亲,多带些人手,阵仗大些,若是钱不够,我一会儿差人送来。”
秦暮言敢让她出钱做外室,不顾就是笃定他们十年情谊,除了他秦暮言没人愿意娶她!
她就让秦暮言看看,沈婉茹不是非秦暮言不可!
“明日不行!”出乎意料的,卫溯拒绝了。
沈婉茹冷脸:“你要反悔?”
卫溯摇头:“哪怕你我是合作,但婚姻并非儿戏,我须先报过冀州的祖父,再由父亲入宫向陛下请示,填上姑娘名字。”
只要不是反悔就行,毕竟像卫溯这种,既能让她摆脱施云罗威胁,又刚好是秦暮言嫉恨对象的人,不多见!
沈婉茹的心又落回肚子里,又看一眼脸色苍白如雪的卫溯,生出几分怜惜。
又跟卫溯说了几句,沈婉茹便借口有事离开。
素芝等在侯府门口,接上沈婉茹就走。
远远地,卫明昭和赵若兰只看见过一道倩影钻进马车。
这个时辰,府中只有兄长,卫明昭讷讷道:“兄长何时跟旁的姑娘有交情了。”
赵若兰却看出马车是沈婉茹的专属,当即低骂一声:“沈婉茹这个贱人,勾引秦世子不成竟然打上卫世子的主意,实在可恨。”
卫明昭脑门挂上一个问号,她也听说过沈婉茹跟秦暮言,可不都说两人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吗?
她正要问,赵若兰猛地抓住她的手:“明昭,你可千万看好卫世子,他那样谪仙的人物,万万不能让那种人玷污了。”
赵若兰说完就走,卫明昭无奈,回府想问,可听说兄长今日昏厥,又逢薛神医相救,心情一上一下,便将沈婉茹的事忘了。
赵若兰却扭头找到好友许柚,义愤填膺:“柚柚,你不知道,我今天去承恩侯府瞧见沈婉茹了,卫世子高洁如月,她怎么敢去染指!”
赵若兰是御史之女,家中父兄常对卫溯夸赞有加,一来二去,她也崇拜起这位从小体弱多病,却多次被陛下提名入宫的卫世子来。
许柚穿着今早秦暮言刚送来的流云透纱长裙,戴着沈婉茹千辛万苦淘来的环翠玉镯。
她叹道:“你也知道,沈婉茹刚跟暮言表明心意被拒,暮言又对卫世子有些误会,她难免起了别的心思。”
赵若兰撇撇嘴,也不知道这秦暮言有什么好的,才学、品性什么都比不上卫世子,还一堆人往上贴。
她不动声色离许柚。
可别把这么差的眼光传给她!
见许柚又要拉着她说沈婉茹是如何费尽心思勾引秦暮言,而秦暮言又是如何给她表明忠心的,赵若兰就一阵烦躁。
去岁起柚柚认识了秦暮言,此后每每小聚,话题中心便是沈婉茹如何不知廉耻,秦家养了她,她却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没见过沈婉茹,也从许柚口中拼凑出了这么一个人:
粗鄙丑陋,忘恩负义,不知廉耻!
她霍地起身,不想再听:“柚柚,我有事,先走了。”
赵若兰一走,许柚脸上的表情就彻底冷下来。
沈婉茹,这可是你自己将把柄送到我手里的!
许柚当即招来丫鬟,在丫鬟耳边低语几句……
丫鬟应声去了,许柚冷笑一声:“跟我抢男人,沈婉茹,你还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