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的小厨房内共有八名下人，一位掌勺主厨，三个帮厨，两个烧火婆子，两个杂役。
林知意踏进小厨房时，这几人都在，各司其职地忙活着。
掌勺的朱大厨迎上来，一张圆脸上堆满笑意：“主子，厨房脏污，您怎么亲自来了？要吃什么，直接叫丹枫姑娘给我传话便是。”
林知意目光扫过众人脸庞，入目皆是一模一样的恭敬神情，瞧不出半分破绽。
青禾端着昨天那碗三鲜馄饨上前：“这碗馄饨是谁做的？”
朱大厨一瞧，馄饨数目和昨日呈上去时差不多，心不免提了起来，赔笑着问：“是奴婢所做，可是这馄饨不符合主子口味？”
[不应该啊，这馄饨的肉馅是我亲自调的，食材都是上等，符合丹枫姑娘要求的味道。难道我手艺生疏了？]
林知意轻笑：“那我换个问法，这碗馄饨经过几个人的手？”
这下心声明显多了。
朱大厨：[主子这话的意思是……这碗馄饨有问题？]
杂役：[不关我的事，我昨天在劈柴。]
烧火婆子：[看火添柴算经手吗？]
在众多心声中，有一人的格外明显：[被主子发现了，完了！可那边明明说不会被发觉的……]
林知意看过去，这人是三个帮厨中的一个，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这厨娘：“你叫什么？上前来回话。”
那是个面带苦相的中年妇人，身形清瘦。
她闻言浑身一颤，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奴婢、奴婢名叫芸娘。”
朱大厨反应快，面色顿时难看起来，昨天的馄饨是她调的肉馅，可揉面的活是芸娘做的！若是芸娘在里面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整个小厨房的人都要受牵连！
她的心声也愤愤不平：[这芸娘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还受到大家照拂，竟然敢做出这种拖大伙下水的事！]
林知意指向那碗被下了安神粉的三鲜馄饨，平静地问道：“是谁指使你在里面添东西的？”
芸娘哆哆嗦嗦地摇头，她不敢说，一个劲地在地上磕头：“都是奴婢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人无关，侧妃娘娘要罚就罚奴婢一个吧！”
她眼眶里噙着泪，面容更加凄苦，眼神崩溃而绝望。
[我可怜的女儿……为你请来医师，已经是娘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秦嬷嬷给的银子还剩下三两，足够你养好身体……]
果然是秦侧妃那边做的。
从这系统出现起，她就察觉到自己与秦晚照注定无法安宁共存。
稚子无辜，按照林家的教养，林知意无论怎样都不会产生毒害孩子的念头，人生记录中那场有关皇子的风波，必定是有人诬陷。
如果沈舒颜对两位侧妃的态度一直未变，最大的可能性便是秦晚照作局。
可那时她已经和萧珩渐行渐远，秦晚照为何要对她赶尽杀绝，甚至不惜拿自己的亲生孩子作筏子？
想不通便暂且按下，林知意收回思绪，眼下处理这桩事才是要紧的。
林知意垂眸，目光在伏地的芸娘身上掠过，轻声问道：“你可知奴婢背主，意图谋害主子，该当何罪？”
不等芸娘回答，林知意便接着说：“按府规，当杖毙，事后再禀告官府即可。若我将证据摆到王妃面前，以她的公正，你只有这一个下场。”
芸娘磕头的动作停了，头埋得更低，似乎是认命了。
可林知意不打算这么做。
芸娘死了，其他人依旧有被收买的可能，闹到王妃那里去，也不能让秦晚照吃什么大亏，毕竟那边下的只是安神粉，还不是真正害人的东西。
除了获得一个新的厨娘，自己的处境和现在没有区别。
她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完全忠诚于自己的院子，而读心术，恰好能帮她做到这一点。
林知意语气平缓：“芸娘，你衣着老旧，袖口、衣角那些地方都有绣花装饰而成的补丁，针法稚拙，应是幼童所为，极有可能是女儿。祁王府对下人并不苛刻，想必你有难处，故而将所有的银钱都花在了那上面，对吗？”
芸娘下意识地想遮住袖口，手指刚动了动，又缩了回去，低着头一声不吭。
林知意继续说道：“除了手上有操劳痕迹，你上前的动作无碍，说明自己没有病症，可你身上却带着药味。你家中有人得了重病，是你的血亲，对吗？”
真正击垮她的是林知意最后一句话：“你梳寡妇发髻，并未有改嫁的念头，而是自己做帮厨养活孩子。性子自强自立至此，但凡有办法你也不会做这种事。那边拿你的孩子威胁你了，对吗？”
接连三问如同重锤，将芸娘的心防彻底击溃，她本是老实人，为了孩子豁出命去，也不过求一条活路。被秦嬷嬷拿捏时，她浑浑噩噩地答应下来，做出这辈子最出格的错事。
芸娘几乎把自己贴进地里，脊背止不住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低低传来。
[神了，主子是第一次见芸娘，只一面，她竟知道芸娘家孤儿寡母！]
[唉，她家的丫头是病得厉害，可为了孩子也不能这样糊涂啊！没了母亲，以后谁疼孩子？]
[侧妃娘娘有识人之术，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她。]
林知意不再俯视芸娘，环视过小厨房中众人各异的脸色：“碗中下的是安神粉，若我昨日吃了，便会陷入昏睡，错过殿下回府。新婚之夜先行睡下，殿下会怎么想揽月阁？失宠是小，若是下了其他害人的药……”
她轻叹一声：“过不了多久，你们也会随我下来，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而殿下追责下来，家里也落不到好。”
小厨房的其他人顿时跪了一地，为首的朱大厨冷汗涔涔：“主子，奴才们惶恐，定不敢做这种事！”
这便是为奴为婢者最害怕的事情，不仅自身要受律法惩处，还连累家中无辜老小。
林知意缓缓前移几步，停在芸娘身前，她说：“芸娘，你的孩子我会安排人去看诊，从今往后，她的命我管了。而你这条命，我也先记下。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若成了，前尘旧账一笔勾销，你和你的孩子都有安稳日子过，你可愿意？”
芸娘怔然抬头，这份恩典来得突然，让她如坠梦中，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被托上云端。
而在祥云的簇拥之间，她望见了一道目光，冷静而慈悲。菩萨垂首，赦了她的罪，还为她指了一条生路。
“奴婢愿意、奴婢愿意！”芸娘涕泪横流，虔诚地发誓，“奴婢和女儿的性命，以后都是主子的！上刀山下火海，就算下十八层地狱，奴婢都没有半句怨言！”
[主子简直是菩萨、不不，胜过所有神佛再世，芸娘啊芸娘，你何德何能，能够侍奉这样的好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