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阴霾在萧珩眸底翻涌,比真正的天色更加晦暗。
世间最令人偏执的,从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而复失,或是自以为得到。
那句“只求衣食安稳”入耳,哪怕心口酸涩发胀,他仍伫立在原地,近乎自虐般地想听个彻底。
自那晚洞房花烛后,他曾侥幸地以为,自己会和母妃的结局不同。
到头来……
“普通人家尚且难以恩爱,更何况是皇家,我也只是一个侧妃。在掀开盖头前,我便是这么想的。只是无意中,我发现殿下好像和我想得不一样。”
屋内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上一分羞涩。
“母亲,殿下待我极好,我想试一试,是否能在殿下心中留下我的身影。
“我也会尽力尝试,将殿下完完整整地刻入心底。
“或许,殿下与我,会拥有比指婚姻缘更亲密的结局。”
这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倏忽间雨散云收,天边竟有一缕微光破云而出。
萧珩在门上轻敲两下,里面的交谈声停了。
门开后,陶氏才发觉这几人身上浅浅的雨痕,她惊讶道:“外面下雨了?”
林大人:“就下了一会,已经停了。”
林知意拿着帕子,在萧珩肩头轻轻擦拭:“竟沾了雨气,丹枫,快去马车里取套备用的衣裳来。”
她抬眸,关切道:“殿下随我去后面换身干爽衣裳吧,仔细着凉。”
萧珩习武,这点毛毛雨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哪里就到了要更衣的地步。
可撞上她眸中的担忧,拒绝的话在喉中一转,出口便成了一个“好字”。
“你从前的院子在何处?”
那夜,林知意曾说过,她想了解他,当时他心中微暖,很是受用。
有些事情他确实生疏,比如如何恰当地喜欢一个人,萧珩垂眸,心想,不过他学得很快。
林知意在这方面似乎比他厉害,他可以向她学。
萧珩去了林知意出嫁前所住的院子,和祁王府的揽月阁比起来,只是小小一个。
但院子布置得温馨,院中还有一架秋千,上面的座板被打磨得光滑圆润,随风微微晃动着。
萧珩仿佛看到年少的林知意坐在上面,裙裾飞扬,笑颜如花,秋千起落,晃碎一地阳光。
丹枫取来衣物,林知意将他带到自己房间:“殿下,小心寒气入体,换身干净衣裳吧。”
林知意正欲叫丹枫来帮忙,被萧珩轻轻扣住手腕。
萧珩眸如点漆,直直地看着她:“你帮我换。”
他的手宽大,带着林知意的手按在腰带上,林知意不用照镜子,从脸颊陡升的温度,也能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
“殿下……妾身……”林知意脑袋发晕,结结巴巴地开口,却什么都没说完。
纵使他们已经成婚,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她出阁前的闺房里,这是不是太过放肆了……
萧珩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意如冰山初融,漾开暖流,在熟悉他冷面的人看来,冲击力惊人。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是我孟浪了,不用叫侍女来,我自己来。”
萧珩动作利索,外袍眨眼间就解开,林知意赶忙站到屏风外面去,可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往耳朵里钻。
声音配着隐隐看到的轮廓,比直白地瞧见更令人心慌。
萧珩转出屏风,见她仍面带红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手背轻贴林知意的脸颊:“好烫。”
林知意下意识瞪了一眼他,视线相交,才惊觉自己瞪的是谁,慌忙垂下眼帘,脸上热度更盛。
萧珩正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这里被用心维护成主人还在时的模样,书架上不仅有四书五经,还有杂学和话本。
其中话本的使用痕迹最多,书页已经磨出毛边。
他取下一本,随手翻开几页,是书生与狐妖的故事。
有趣的是旁边的小字批注:[科举不易,狐妖应一次押注好几个书生,时日一长,总有能上榜的。]
这字迹稚嫩,应是林知意小时候写的,她从小便这么有趣么。
旁边还有一处,字迹婉丽:[月牙儿说得对,娘也这么觉得。]
第三处的墨迹便清晰许多,写下的时间在前两处后面,是林知意长大后写的:
[狐妖天真,不懂人心易变,真心一事,唯有日久天长才能看出。]
萧珩眼中的笑意变淡了,这话不准。
日久天长,有时也会蒙蔽双眼,身边人的真心假意,或许穷尽一生也看不透。
林知意推开窗,转身便看到萧珩手中的话本,小小地倒吸一口凉气:“哎呀,这个是话本,殿下别看。”
萧珩拿起薄薄的书册,塞入怀中:“要看,挺有意思的,借我一阅。”
林知意这下完全确定了,萧珩一定是看到她在书中的批注了,不然就这样一个老土话本,有什么好看的?
脸上的温度也降下了,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娘准备了午饭,殿下,我们去前院吧。”
林大人刚直,既然萧珩说只当是自家人,他便真的把午宴当做家宴。
林府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林大人在宴中还考校起林景山的学识,见他对答如流,才满意地捋着胡须:“不错,此次秋闱,你照常发挥便可。”
陶氏则在关心林知意的生活:“娘娘,您在王府还是子时后才入睡么?”
萧珩快速咀嚼口中食物,准备咽下后帮林知意分辩,左右王府没有请安的规矩,她晚睡晚起也无碍。
右手边,林知意已经欢快地答道:“是的,母亲。第一天还有些认床,如今已经习惯了。”
陶氏夹了一筷子春菜到林知意碗中:“那便好,每日需睡足,若是晚间睡得不好,白日里要补觉。”
萧珩咀嚼食物的速度慢下来,对林知意在家中的受宠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陶氏又一视同仁地关心起萧珩:“王爷刚淋了雨,及时换了衣裳也需注意防风。”
萧珩缓缓点头。
林景山同妹妹没有交谈,只在宴会后提上来一盒桂花糕,盒子上的“珍”说明,这是珍味楼所做。
“娘娘,这桂花糕还是新鲜的,尝尝吧。”林景山的语气很是温和。
林知意依言尝了一块,眉眼弯弯,剩下的让丹枫仔细收好。
萧珩在席间一直颇为沉默。
马车辘辘启动,林知意觑着他神色,轻声问道:“妾身家中用饭时,总爱说些闲话,可是吵到殿下了?”
萧珩摇头:“是我话少,林府……很好。”
在皇家,他也曾见过这样温馨的场景,只不过是在帝后与太子之间。
而他,是被太子故意引去看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