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嫔之死。
这四个字是皇宫里的禁忌。
所有人都知道有蹊跷,但无人敢当朝提起。
直到今天。
叶胜的脸色变了。
他从担架上撑起半个身子,牵动伤口,血瞬间渗透了绷带,但他已顾不上。
“老九你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尖厉,近乎破音,“这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你殴打皇兄,证据确凿,少在这里转移话题!”
叶凡没有看他,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
他面朝龙椅,声音不急不缓。
“我母妃出身低微,一生与世无争。入宫十余年,从未与任何人结怨。”
“可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份例被克扣,冬日连炭火都不够。宫人被调走,身边只剩一个老太监伺候。她病重时,太医院明明有药可医”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诊牌却被人截下。”
“整整三天。”
“三天之后,我母妃死了。”
大殿里很安静。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叶凡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哭诉,没有咆哮。
珠帘之后,丽妃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手背青筋暴起。
龙椅上。
皇帝缓缓放下茶盏。茶盏落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够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面色铁青。
“良嫔之事,朕自有定论。”
他的目光扫过叶凡,又扫过担架上的叶胜,最后停顿了一瞬,停在了珠帘的方向。
只是一瞬。
但在场的老臣都捕捉到了。
“今日只论你与叶胜之争,其余的事,不必再提。”
皇帝的态度很微妙。
他没有否认。
没有追究。
没有呵斥叶凡信口雌黄。
他只是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朝堂上几个历经三朝的老臣,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明白了。
皇帝心里清楚。
清楚良嫔是怎么死的。
……
御史台的队列里,气氛已经变了。
领衔弹劾的刘正言手里还攥着奏章,只觉得掌心发黏。
十七份证词摆在御案上,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叶胜才是闯宫的那一方。
叶胜才是先动手的那一方。
他们被丽妃利用了。
几个御史率先绷不住了。
张道明第一个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方才听闻九皇子所呈证词,此事恐另有隐情。臣以为,当重新审理!”
话音刚落,另一名御史紧跟着站了出来:“臣附议!四皇子伤重是事实,但起因尚需彻查!”
丽妃一党的御史脸色铁青,当即跳了出来。
“荒唐!十七个太监宫女的话,能比皇子的话更可信?这分明是九皇子串供伪造!”
“串供?十七人口径一致,细节吻合,这也叫串供?那四皇子只有五皇子、六皇子两个证人,那才是串供!”
“你!”
朝堂上瞬间吵成一团。
五皇子和六皇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站在那里,缩着脖子,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叶凡始终站在原地,不插话,不争辩。
“啪——!”
皇帝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上。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齐刷刷低下了头。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叶胜身上。叶胜浑身一颤,下意识避开了父皇的目光。
然后,皇帝的视线移向叶凡。
叶凡坦然对视,不避不让。
沉默了足足十息。
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冷硬。
“四皇子叶胜,擅闯皇弟宫殿,行为不端,有失皇室体面。即日起禁足三月,闭门反省。禁足期间不得见任何外臣,违者加罚。”
叶胜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皇帝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闭上了嘴。
“九皇子叶凡,行事鲁莽,出手过重,亦有失皇室体面。贬往京郊皇家猎场,思过一月。即日启程。”
叶凡拱手:“儿臣领旨。”
干脆利落。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这个处罚表面上看起来公平,实际上却偏袒了叶凡。
叶胜是禁足,关在府里不能见人。
叶凡是去猎场。
这更像是一种保护,让他暂时离开了京城的是非之地。
……
殿外。丽妃的心腹太监李全福一直竖着耳朵守在廊柱后。
当“禁足三月”四个字传出来时,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朝翊坤宫的方向奔去。
大殿内。叶胜被太监抬着往外走,经过叶凡身边时,他侧过头。
他满眼血丝,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叶凡……你等着……”
叶凡低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转过了头。
五皇子和六皇子缩在百官队列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叶凡拱手行礼,转身走出大殿。
步伐从容,脊背笔直。
走到殿门口时,晨光照在他的肩头,他的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下。
身后,队列最末尾的位置。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
老臣姓陈,名鹤卿,太傅衔,三朝元老,已经半退多年,平日上朝从不开口。
此刻,他浑浊的老眼里,先是审视,后是欣赏。
他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
有意思。
……
景仁宫。
赵清漪正在收拾案上的文房四宝。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毛笔笔尖分叉,宣纸上还残留着涂改的痕迹。
昨夜,她没有合眼。
十七份证词。
每一份的措辞、逻辑、细节衔接,全部出自她手。
走访景仁宫所有在场的太监宫女,以公主的身份压阵,恩威并施打消顾虑,逐一取得供述。
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可能是丽妃的眼线,哪些证词需要交叉印证,哪些细节必须保留、哪些必须隐去。
她一个人,一夜之间,全部搞定了。
宫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清漪抬起头,看见叶凡走了进来。
“结果如何?”
叶凡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叶胜禁足三月。我被贬去京郊猎场,思过一月。”
赵清漪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反而笑了。
“猎场好。”
叶凡抬眼看她。赵清漪放下手中的笔:“陛下这个决定,看似公平,实际至少有三层用意。”
“第一,是表面惩罚。堵住别人的嘴。殿下毕竟重伤了四皇子,若不罚,皇室颜面不好看。”
“第二,是保护。猎场远离京城,丽妃的势力难以企及。殿下去猎场,可以暂时避开京城的争斗。”
“第三....”
她微微一顿,目光变得锐利。
“是观察。”
叶凡放下茶盏,看着她。
赵清漪道:“殿下一夜之间从废柴变成陆地神仙,当朝对质又展现出远超从前的城府和手段。陛下不可能不起疑。他需要时间来判断,殿下到底是敌是友,是可用之人,还是另一个威胁。”
“猎场就是他的试探场。殿下在猎场一个月里做什么、见什么人、有什么动作,都会有人报回宫里。”
她说完,看着叶凡。
叶凡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清漪,你对朝局的判断,比朝堂上九成的大臣都要准确。”赵清漪微微一怔,随即别过头去,耳尖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殿下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的分析。”
叶凡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看向赵清漪的目光,和昨日已经不同。
……
翊坤宫。
“砰!”
整套青瓷茶具被丽妃一把掀翻在地,碎了一地。茶水飞溅,烫在贴身宫女的手背上,宫女疼得一缩,却不敢出声。
“废物!全是废物!”
丽妃浑身发抖,脸色发青,指着空气嘶声怒骂。
“叶凡那个孽种!他凭什么?他凭什么翻盘?一个废柴,一个苦海闭塞的废物,他有什么资格让我的胜儿禁足三月?!”
宫女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丽妃的心腹幕僚,一个面容阴沉的中年男人,身着灰袍,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娘娘息怒。”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四殿下禁足三月,虽是挫折,但并非不可挽回。倒是叶凡……”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要去猎场。”
丽妃猛地转过头。幕僚压低了声音:“从京城到猎场,要走三天。猎场地处深山,荒无人烟。无论是路上,还是在猎场...”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丽妃的眼神变了。
“动手的话……宫里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娘娘放心。”幕僚微微躬身,“用的不是我们的人。”
丽妃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殿内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内室暗角处,伸手探入一处隐蔽的暗格。
指尖触到了一枚冰冷的金属。
她取出来。
是一枚漆黑的令牌,比巴掌略小,入手沉重,表面刻着一个闭合眼睑的符号。
丽妃盯着令牌,嘴唇翕动。
“目标,赵清漪。”
她的声音很轻。
“务必在离京之前解决。”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令牌上那个符号,微微闪了一下幽蓝色的光。
然后熄灭。
丽妃将令牌放回暗格,面无表情的关上了暗门。
……
景仁宫。
叶凡开始为离京做准备。
表面上,他吩咐老太监张福采购路上所需的物资干粮,清点随行人手。暗地里,他做了另一件事。
夜色降临后,他独自走出房门,在景仁宫的院墙四角各停留了片刻。
每到一处,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墙砖上,一缕肉眼不可见的灵力,渗入砖石之中。
陆地神仙境的感知阵。
无形无色,不留痕迹。
但任何修为在天象境以下的高手,只要踏入百步之内,他立刻就能察觉。赵清漪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殿下在做什么?”
叶凡走回来,语气随意。
“加了些防护。”
赵清漪皱了皱眉:“防护?我们在宫里,谁敢动手?”
叶凡看了她一眼。
“有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清漪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她虽然不通武道,但对时局的判断力让她立刻明白了叶凡的意思,丽妃。
赵清漪点头,转身回了屋。
她需要重新评估局势,并提前准备好离京之后的应对方案。
……
夜深了。
景仁宫的灯火次第熄灭,宫人们各自回房歇息。
赵清漪睡下了。
叶凡没有。
他推开窗,纵身一跃,无声无息的落在景仁宫的屋脊之上。
月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光。
他站在最高处,俯瞰着整座皇宫。
偌大的宫城一片黑暗。
风起了。
从京城的方向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叶凡的眼神骤然凌厉。
风里,裹着一丝极为隐蔽的气息。
普通人感知不到。
天象境的高手也未必能察觉。
但在陆地神仙的感知里,这丝气息清晰可辨。
杀气。
很淡,很克制,经过了刻意的收敛和伪装。
正在向景仁宫的方向逼近。
叶凡微微眯起了眼。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