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景仁宫,十分冷清。
叶凡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张福把最后一袋干粮塞进马车。
马车是从宫里杂役处借来的,车厢板子上裂了两道缝,车轮转起来吱呀作响。
两匹拉车的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耷拉着脑袋,懒得甩尾巴。
这就是九皇子离京的全部排场。
一辆破马车。两匹瘦马。一个老太监。
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
张福把东西收拾妥当,转过身来,眼眶微红:“殿下,这……这也太寒酸了。老奴去内务府再求求!”
“不必。”叶凡翻身上了车辕,随意的拍了拍车板,“走吧。”
赵清漪从房中走出来,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扫了一眼这辆破马车,什么也没说,提起裙摆,自己攀上了车厢。
她动作利落的攀上了车厢。
张福抹了把眼角,爬上车辕,抖了抖缰绳。
马车晃晃悠悠的驶出了景仁宫。
……
宫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经过的小太监远远瞥一眼这辆破车,认出是九皇子的车驾,便低头快步走开。
马车经过御花园东侧的宫道时,前方一座府邸的朱红大门敞开着。
太子府。
门口站着一排侍从,个个锦衣玉带,腰佩长刀,精神抖擞。和叶凡这边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破马车吱吱呀呀的从太子府门前驶过,侍从们的目光齐刷刷的投过来。
没有行礼。没有问安。
几个年轻的侍从甚至互相挤眉弄眼,嘴角挂着讥笑。
“瞧瞧,九殿下这排场……”
“嘘,小声点,不过确实够寒酸的,连个护卫都没有,跟逃难似的。”
“可不是嘛,打了四殿下一顿,这下好了,发配猎场去了。”
笑声飘进了车厢。
赵清漪坐在车内,手指攥紧了衣角。
张福气得胡子直抖,差点勒住缰绳就要下车理论。
“张福。”叶凡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不轻不重,透着一股漠然。
“走你的路。这些人,还不配我停下。”
张福咬了咬牙,狠狠甩了一下缰绳,马车加速驶过了太子府门前。
……
出了宫门,马车驶入京城的主街。
长乐街。
天刚亮透,这条京城里繁华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茶楼开了门,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们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叶凡这辆破马车一驶入长乐街,立刻引起了注意。不是因为气派,是因为太寒酸了。
“那是谁啊?坐这么破的车?”
“看那车上的标……是皇家的车驾!”
“你不知道?那是九皇子!就是前两天在景仁宫把四皇子打了个半死的那个废柴!”
“哦!就是他啊!听说被陛下罚去猎场思过了,这是赶着去投胎吗?”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目光黏在这辆破马车上。议论声越来越肆无忌惮。
“活该!一个苦海闭塞的废柴,也敢打皇兄,不赶走他赶走谁?”
“你们还不知道吧?他娶了个夏国来的公主,据说丑得不能见人,整天蒙着面纱。”
“废物配丑八怪,绝配!哈哈哈哈!”
笑声在长乐街上炸开。
车厢里,赵清漪的指节攥得发白。面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三年了。三年前她以夏国公主的身份出嫁,万人瞩目;三年后她坐在一辆破马车里,被满街的人当成笑话。
她听到“丑八怪”三个字,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攥紧的手指。
哗——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了。叶凡的脸出现在帘子后面,逆着光,眼神深邃。
“让他们说去。”
赵清漪抬起头,迎上叶凡的目光。叶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股傲气。
“等咱们回来的时候,我要这条街,只有跪拜,没有杂音。”
车帘落下。
赵清漪怔怔的看着晃动的帘子,紧攥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
马车走到长乐街中段的时候,叶凡突然拍了拍张福的肩膀。
“停车,饿了。”
叶凡跳下马车,锁定了一个路边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弯着腰擦桌子。
叶凡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碗阳春面。”
摊主头也没抬:“好嘞,客官稍....”
话说到一半,他抬起头,看见了叶凡身上半旧的皇子服饰,再看看停在街边的那辆挂着皇室标志的破马车。
摊主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九……九殿下?!”
他噗通一声就要跪。叶凡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暗劲将他托起。
“别跪。面,赶紧的。再加一碗,我那位夫人也要吃。”
摊主整个人都在哆嗦,手忙脚乱的下了两碗面,颤颤巍巍端上来。
叶凡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这一小块,够他卖三个月的面!
叶凡拿起筷子,呼噜噜吃了一口。旁若无人。
周围的百姓都看傻了。堂堂皇子,坐在路边摊吃阳春面?
叶凡吃了两口,回头冲马车喊了一声:“清漪,下来吃面。我的女人,不必躲躲藏藏。”
片刻后,车帘掀开,赵清漪慢慢探出身来。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提着裙摆下了车,在叶凡对面坐下。
“三年了。”赵清漪声音很轻,“这是我第一次……像普通人一样,坐在街上吃饭。”
叶凡把面前的醋碟推了过去:“加点醋,味道好些。以后,你想在哪吃,就在哪吃。”
赵清漪拿起筷子,面纱微微掀起一角。她吃得很慢,但从头到尾,一口都没有剩。
叶凡吃面的时候,看上去很悠闲。
但他的神识,已经无声无息的铺展开来。他的感知范围,足以覆盖大半条街。
零星几个凡骨境武者,不值一提。
但有一个人不对。
三十步外,布庄门口。
一个灰衣青年背靠门框,手里拎着一卷布匹。姿态随意,表情淡然。
可叶凡的神识扫过他的瞬间,微微一凝。
此人的气息内敛,但在叶凡面前,无所遁形。
至少天象境巅峰!
而且气息纯正,跟暗影阁杀手阴冷的磁场完全不同。
叶凡放下筷子,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有意思。
……
吃完面,叶凡拉着赵清漪在长乐街上逛了起来。
走走停停,时而拐进小巷,时而折返主道。
灰衣青年始终保持在三十步左右,不远不近。距离控制、路线切换都很流畅,没有破绽。
半个时辰后,叶凡心中有了定论:不是杀手,是来护驾的。
“走吧,出城。”
……
马车驶出京城北门,官道两旁树木渐多。
叶凡跳下马车:“张福,你们先走。我去方便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拐进树林,身影一闪即逝。
灰衣青年跟在马车后方四十步,看到叶凡进树林,并未起疑。
但下一瞬!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后背,三尺之内,凭空出现了一股气息!
一股浑厚的气息凭空出现,毫无征兆的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无法呼吸。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流扰动!
他是怎么出现在我身后的?!
灰衣青年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刀。
但在指尖碰到刀柄的刹那,一股寒意冻结了他的动作。他的直觉告诉他:拔刀,会死!
叶凡就站在他身后三尺处,双手负后,语气淡然。
“跟了一上午,累不累?”
……
灰衣青年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
他缓缓转过身,干脆利落的单膝跪地。
“属下奉命保护殿下安全出城,绝无恶意。”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战栗。
“谁派你来的?”
灰衣青年双手呈上一枚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景”。
材质是上等的天蚕金,皇宫内造。
“属下沈默。影卫序列甲字十三号。天象境巅峰。奉陛下密旨,一路护送殿下安全抵达猎场。”
影卫。天子暗卫。
叶凡把玩着手中的令牌,忽然笑了。“保护是真的,观察也是真的吧?”
他将令牌抛还给沈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这轻轻一拍,沈默体内的真气瞬间凝滞。
“没关系,替我谢过父皇。”叶凡收回手,转身离去,“到了猎场,你愿意留下也行,想走也随你。”
沈默跪在原地,看着叶凡的背影,冷汗浸透了灰衣。
他的感知完全没有反应。零预警。
整个大陆,能在他天象境巅峰的感知中做到无声无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九皇子叶凡,究竟是什么怪物?!
……
马车里,赵清漪看到了跟在后面的灰衣青年,眉头微皱:“皇帝派影卫跟着你,说明他对你还没放弃。但你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叶凡坐在车辕上,轻笑一声:“无妨。让他看。”
大半天后,马车抵达了皇家猎苑。
外墙灰败,木门锈迹斑斑,满目荒凉。
门口站着一个管事太监,两个小太监。
管事太监王喜身形圆胖,皮笑肉不笑的迎上来,拂尘一甩,嗓音尖细刺耳:
“哟!九殿下来了!奴才王喜,在这儿候着殿下好半天了。殿下一路辛苦啊!”
他拖长了调子,刻意加重了九殿下三个字。
“殿下这是来思过的嘛,奴才早就准备了住处。殿下请看!”
他侧身一指。
大门内侧角落里,孤零零立着一间茅草塌了半边、门板歪斜的破旧柴房。里面黑洞洞的,飘着霉味。
王喜阴阳怪气的笑着:
“条件嘛……是简陋了些,殿下多担待。毕竟这猎场多年没住过贵人了,奴才们也是有心无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