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领着叶凡往猎场深处走去。
一排排营房从眼前掠过,每一间都比上一间更破败。
墙皮剥落,房梁歪斜,有几间的屋顶甚至塌了半边,露出灰蒙蒙的天。
王喜走的不紧不慢,拂尘搭在臂弯里,时不时回头瞥叶凡一眼,嘴角挑起一抹讥讽。
最终,他停在猎场角落的一间破败柴房前。
屋里阴暗潮湿,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一张三条腿的木板床靠在墙边,缺的那条腿用一块碎砖头垫着,摇摇欲坠。
墙角的蛛网密密匝匝,从房梁一直挂到地面,积了厚厚的灰尘。
王喜侧过身子,拂尘朝屋里一指,笑的眯起了眼:“九殿下请看,这已经是咱们猎场里最好的一间大房了。委屈殿下在此思过吧。”
叶凡站在门口,负手而立,平静的扫了一眼屋内。
随后,他收回视线,看了王喜一眼。
就这一眼。
那是陆地神仙境的一丝威压。王喜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骤缩,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双腿不受控制的打颤,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服。
叶凡没再理会他,径直迈步进了柴房。
王喜僵在原地,直到一阵冷风吹过,他才猛的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的逃了。
赵清漪跟在后面走进来。
她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四周,伸手解下斗篷挂在门后,卷起袖子,蹲下身开始清扫。
蛛网用树枝挑落,灰尘用破布擦拭,地面泼水后仔细拖净。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传闻中的夏国公主。
张福在一旁看的胆战心惊,连连摆手:“公主殿下,使不得啊!这些粗活让老奴来……”
“不用。”赵清漪头也没回,声音清冷,“你去找个木匠,把床腿修好。”
半个时辰后,地面焕然一新,床铺上铺好了自带的干净被褥。
叶凡靠着门框,看着赵清漪额头上沁出的薄汗,轻声问:“你是夏国公主,做这些不觉得委屈?”
赵清漪回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笑了起来:“这三年的追杀,若连这点手段都没学会,我早成一具枯骨了。况且……能为殿下做些事,清漪觉得安心。”
叶凡看着她,嘴角微弯。
……
安顿下来后,叶凡独自出了柴房。
他沿着猎场的边缘慢慢的走,看上去只是随意散步,实际上,陆地神仙境的感知已经无声无息的铺展开来,覆盖了整个猎场。
猎场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占地数百里,北面是深山老林,山脉延伸到视野尽头。
南面是一片荒芜的演武场,校场上的靶子东倒西歪,兵器架上锈迹斑斑,地面长满了没膝的野草。
东侧有一排营房,比其他地方稍微像样一些,屋顶是完整的。
整个猎场管理松散,大半区域杂草丛生。
叶凡转向东侧,朝那排营房走去。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声响。
嘿!哈!
粗粝的喊声从营房前的空地上传来。
十几个衣衫破旧的老兵正在空地上练武。
他们的动作已经生疏,拳脚之间明显迟滞,力道也远不如从前。
这些人骨架沉稳,步法扎实,进退之间残留着阵法配合的痕迹。
叶凡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掠过练武的老兵们,最终落在了营房前的台阶上。
一个老人独自坐在那里。
他只有一条胳膊。
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用布条扎住,随风轻轻摆动。
他身上的衣服满是补丁,膝盖处的布料颜色深浅不一。
但他手里握着一把刀。磨刀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
叶凡在十步外停下了脚步。
老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了叶凡一眼。
没有起身,没有行礼,连磨刀的动作都没有停。
“又一个来思过的皇子。”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你是第几个了?老夫已经记不清。”
“在下叶凡,排行第九。”
赵铁山,曾经的边疆骁骑将军,天象境巅峰武者。
十五年前因得罪丽妃一党,被剥夺兵权,发配猎场看守。
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荒山。
他哼了一声,连看都没再看叶凡一眼。
“九殿下,这里没有好酒好菜,也没有丫鬟伺候。”
磨刀声停了一瞬。
“你呆几天就赶紧回京城去吧,别给老夫添麻烦。”
叶凡笑着走向练武场上的老兵们。
“老哥,练的什么拳法?看着挺厉害。”
几个老兵起初警惕的看着他,在他们看来,皇子来猎场不是什么好事。
但叶凡只和他们聊家常。吃的怎么样?住的冷不冷?刀钝了有没有人管换?
几句话下来,老兵们的警惕慢慢的卸了下来。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兵蹲在地上,擦着额头的汗,叹了口气。
“殿下,我们这些人,大多是当年跟着将军打仗的老弟兄。将军被发配到这儿,我们也跟着来了。”
另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接过话头,声音粗粝:“十五年了,朝廷几乎忘了我们的存在。”
“那你们怎么还留在这?”叶凡问。
几个老兵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
“将军为了我们,一直留在这里。要不是他,我们这些老骨头早就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嗓子发紧。
“将军断了一条胳膊,那是当年替我们挡的刀。他本来可以走的,可他说……他说弟兄们都在,他不走。”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
晚饭时分。
王喜派人送来了两碗稀粥和半碟咸菜。
粥稀的能照见人影,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赵清漪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
她从随身的行李包裹里取出自己带的干粮——几块压实的糕饼和一小袋肉干,分成三份。
“张福,你也来吃。”
张福连连摆手:“公主殿下,老奴怎么能……”
“让你吃就吃。”叶凡坐在柴房门口的石头上,接过赵清漪递来的糕饼,咬了一口。
正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暮色中闪出。
沈默不知从哪儿弄了两只野兔,已经收拾干净,往柴房门口一放,人又无声无息的退到了暗处。
赵清漪看了叶凡一眼。叶凡嘴角一弯:“收着,烤了。”
赵清漪动手了。
她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拾了些干柴,从行李中翻出火折子和一小包粗盐。
火苗跳动,兔肉在火上慢慢变色,滋滋冒油,香气弥漫开来。
张福蹲在一旁帮忙翻烤,火光映着他的脸,神色柔和了些。
沈默站在十步外的暗影里,鼻翼微微翕动。
“过来一起吃。”叶凡冲暗处扬了扬下巴。
沈默犹豫了两秒,走了过来。
四个人围坐在柴房前,就着烤兔肉和糕饼,吃了一顿晚饭。
没有桌椅,没有碗碟,手撕着吃,油渍沾了一手。
但赵清漪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
入夜。
四周虫鸣阵阵。
叶凡躺在修好的木板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但他没有真正入睡,陆地神仙的感知已经延伸向四面八方。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北面,深山方向。
一股异常的灵气波动骤然出现。
某种生物体内的气息在急速膨胀,变得狂暴。
这波动似乎受到了外力刺激。
叶凡睁开眼睛,目光穿过黑暗,望向北方。
与此同时,东侧营房前,赵铁山站在台阶上,独臂紧握刀柄,面朝北方的深山。
他的眉头锁的很紧,浑浊的双眼变得锐利。
身旁的老兵被他的动静惊醒,披着衣服跑了出来。
“将军,又来了?”
赵铁山没有回头。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的很沉。
“最近山里不太平。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赵铁山的独臂青筋暴起,刀鞘被他攥的咯咯作响。
“那些畜生越来越躁,迟早会冲下来。”
叶凡的感知捕捉到了赵铁山的声音和动作。
他思索着。
如果是自然现象,不可能这么频繁,也不可能一次比一次剧烈。
有人在搞鬼,还是另有隐情?
他决定暂时不动,先观察。
……
次日上午,赵清漪带着药箱走进了老兵营。
昨夜叶凡点明了老兵们的暗伤,她今日便带着药箱过来。
“忍着点,你的肩胛骨错位太久了。”赵清漪指尖泛起一抹淡淡的武道真气,捏住一个老兵的肩膀。
“咔嚓!”
骨骼复位的脆响伴随着老兵的惨嚎。但下一瞬,老兵震惊的挥动着手臂:“动了……我这废了十年的胳膊,竟然能动了!一点都不疼了!”
有了真气辅助,赵清漪动作不停,接连为五六个老兵拔除了经年暗伤。
“多谢公主殿下大恩!”几个粗糙汉子当场眼眶泛红,重重的跪地磕头。
远处,赵铁山坐在台阶上。
他浑浊的老眼看着赵清漪蹲在地上为老兵们处理伤口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紧握刀柄的手,松开了些。
……
深夜。
叶凡从浅眠中猛的睁开眼!
北面深山方向的灵气波动骤然暴涨!
这次不再是隐约的异动,而是彻底的爆发。某种巨大生物体内的灵气完全失控,膨胀到了极限!
紧接着——吼!!
一声兽吼在夜空中炸开!
那声音里满是杀意,穿透数十里山林,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大地微微震颤。柴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叶凡掀开被子坐起来,望向北方的山林。
赵清漪也惊醒了,迅速的坐直身体,面色微变:“什么东西?!”
远处东侧营房里,老兵们纷纷从床上跳起来,手忙脚乱的抓起靠在墙边的武器。
脚步声、呼喝声乱成一团。
赵铁山的大喝声在黑暗中响起!
“所有人起来!拿武器!”
他的独臂握刀站在营房前,刀锋映着惨白的月光,声音洪亮。
“那畜生冲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