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中一片昏暗。
朱棣隐没在黑影中,桌上的晚饭早已凉透。
太子和赵王求了一天情,最终决定将老二迁往乐安。
那个最能打,最像自己的孩子,从此再也没有带兵机会了。
他三次把自己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甚至可以说,没有汉王,就没有今日的永乐大帝。
可他也知道,那孩子坐不稳江山。
汉王太急、太狠,像一头随时龇着獠牙的猛虎,他只怕自己一个人。
太子又太软,像头绵羊,根本不像自己,更不可能守国门,他怎么看这个大儿子怎么不顺眼。
还好有瞻基,好圣孙聪慧、机敏,像自己,却更谦逊中正。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为了稳住这偌大的帝国,他不得不忍痛,将这头猛虎圈禁起来。
下一次北征,谁来为朕打头阵?
朱棣望着漆黑空荡的大殿,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有愧疚,有遗憾,有失望。
“皇上,大事不好!”
尖锐急促的叫喊打破了大殿的沉寂,传话太监忙不迭跪在门口。
“掌灯!”朱棣收回思绪,脸色变得阴沉:“汉王还是不肯就藩吗?”
“禁军来报,汉王他、他刺伤太子……”
“混账!”
朱棣一拳打在桌案上,碗碟叮当作响。
这个孽畜,他的獠牙终于朝向了自己人。
还不等他细问,又一个矫健的身影飞奔而进,竟被门槛绊倒,在殿内连滚带爬。
“报——皇上,西华门出事了……”
后进来的是锦衣卫,也只有他们能直接进入大殿,但这也太狼狈了。
“成何体统?”朱棣大怒,冷喝道:“慌什么?有朕在,天塌不下来。”
锦衣卫趴在地上,声音颤抖:“汉、汉王……汉王和赵王杀杀……杀了太子。”
“你说什么?!”
朱棣猛然站起身,扶着桌案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负责看守的禁军和暗中监视的锦衣卫带来的消息完全不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愣了片刻后,朱棣反而气笑了:“汉王没这个脑子,赵王没这个胆子。”
老二和老三联手杀了老大?
这怎么可能?!
太子身边有护卫,而且府军右卫指挥使张昶是太子大舅,负责西华门至西安门守卫,怎么可能轻易被杀?
传话太监忙道:“皇上,禁军禀报,太子护卫被杀,他们正抬着受伤的太子在来宫中的路上。”
锦衣卫也赶紧说道:“属下亲眼所见,太子被汉王和赵王扶进殿里,随后汉王就提着一颗人头进入轿子……”
“啊——”
朱棣一声怒吼,把桌上的碗碟全部扫落在地上,踉跄了两下才勉强站稳,大吼道:
“纪纲,纪纲——”
殿角的阴影中闪出一人,却是锦衣卫同知赛哈智,躬身道:“皇上,纪大人刚回府,属下当值。”
“赛哈智,你亲自去西华门,给朕查——查清楚!”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朱棣扶着桌子大口喘气,随后瘫坐在椅子中。
虽然锦衣卫还没有看清,但他却觉得心惊肉跳。
“报——”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朱棣看到是羽林军,顿时心头一颤,忍不住站了起来。
“皇上,汉王他他他……他提着太子人头,闯、闯进宫来了。”
“什么?”朱棣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镇守燕云,戎马一生,最后因为建文削藩不得不起兵夺权。
这次忍痛圈禁汉王,就是为了防止他作乱,谁料才削藩,报应就来了。
更没想到汉王常自比唐太宗,不但要学他带兵打仗,还要学他玄武门之变。
“谁给他的勇气?好,很好……”
朱棣剧烈喘息着,压制着胸口翻涌的热血,扶着桌案的手臂颤抖着,咬牙道:
“朕可不是李渊,朕要剁了你喂狗!”
指着身旁的太监吼道:“剑来——”
咚咚咚——
于此同时,乾清宫响起急促的鼓声,这是府军最紧急的信号。
“护驾、护驾——”
......
乾清宫一片大乱,火把从四处涌来,照得乾清宫亮如白昼,刀枪寒光森森。
殿外广场上,金吾卫、羽林卫齐刷刷围上来,锦衣卫则守住大殿门口。
所有人都很默契得让开中间通道,看着汉王提着太子人头,大步昂然向前。
这里面不少指挥、千户都是当年跟着朱高煦杀进南京的靖难老兵,看此情形有些恍惚。
“畜生!”
朱棣从殿内冲出来,手持宝剑,双目赤红指向提着人头的朱高煦。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朱高煦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剑尖走上台阶,平静看着朱棣笑道:“这不是父皇教我的吗?”
“放屁!”朱棣怒吼道:“朕教手足相残,做乱臣贼子?”
“靖难!”
朱高煦把人头扔到殿前,准确地滚到朱棣脚下。
“靖难?!“
朱棣的嗓子仿佛被人掐住,发出刺耳的低吼,踉跄后退。
朱高炽肥胖的面容狰狞,瞪大眼睛,全是不可置信和恐惧。
朱高煦一步步走上御阶,与朱棣平视,抱拳道:
“太子勾结建文余孽,反而诬陷汉王谋反,高煦前来靖难。”
“我杀了你!”朱棣目眦欲裂,举剑直接刺来。
“父皇因为建文削藩诬陷,起兵靖难创造这永乐盛世……”
朱高煦站得笔直,没有丝毫避让:“孩儿不过是效仿父皇,为求自保,我有何罪?”
“你……”
朱棣的剑在朱高煦胸口顿住,脸色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
他看着这个儿子,他真的像极了自己。
尤其那双眼睛,靖难那年,他也这样看过建文帝。
疯狂,决绝,不计后果。
朱高煦的话,像重锤一样打在他的胸口,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朕那是生死攸关,为了活命,为了宗室子弟!而你只是暂居乐安……”
朱棣脸色铁青,声调降了几分,更像是在辩解。
“乐安是什么地方,父皇您不知道吗?”
朱高煦冷笑道:“儿臣到了那个地方,没兵没权,哪怕父皇能照顾我,但太子登基后呢?”
“还有你的好圣孙,他就是那帮文官教出来的傀儡,不就是下一个建文?”
“住口,我杀了你这个逆子!”
朱棣浑身一震,剑又往前送了几分。
刺啦——
朱高煦猛然撕开衣衫,胸口露出两指宽一尺来长的狰狞伤疤。
那是在浦子口决战时,得到激励的朱高煦,身先士卒向南军发起疯狂进攻时留下的。
“勉之,世子多疾!”
朱高煦往前踏了半步,剑尖刺破了伤疤,殷红的鲜血流出。
“现在,世子已死,请称呼我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