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正是那个在上书房中沉默如影的少年,萧明夜。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的发白的旧皇子常服,身形单薄,脊背却挺的笔直。
面对几个太监的推搡辱骂,他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倔强。
一个太监用力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撞在粗糙的宫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散落在地的书卷被一只肮脏的脚狠狠踩住,碾了又碾。
这一幕,与前世的某些记忆重叠起来。
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萧君昊,对于这个声名狼藉、人人避之不及的七皇子,她也只是听过几耳朵,从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他那时的处境,怕是比她看到的还要艰难百倍。一个失势的皇子,在这些捧高踩低的奴才眼中,连条狗都不如。
秦昭月眸光一冷,放下了车帘。
她没有出声,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身旁的紫雀,给了一个眼神。
紫雀跟了她多年,早已心领神会。她立刻会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走下马车。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清晰的传了过去:“放肆!何人在此喧哗,惊扰了永宁郡主的车驾?”
那几个正骂的起劲的太监身子猛地一僵,循声望来。当他们看到那辆雕刻着镇国公府徽记的华丽马车,以及马车旁气势十足的紫雀时,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煞白。
永宁郡主!
那可是镇国公的掌上明珠,未来的三皇子妃,是他们这些底层奴才连仰望都够不上的贵人!
为首的那个尖嘴猴腮的太监反应最快,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其余几人也如梦初醒,慌忙跟着跪倒一片,头紧紧的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奴才……奴才给郡主请安!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郡主驾到,奴才该死!求郡主饶命!”
一时间,求饶声此起彼伏。
紫雀冷哼一声,并未理会他们,而是恭敬的退到一旁,打起了车帘。
秦昭月这才缓步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留仙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银线兰草,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溢彩。她身姿窈窕,仪态万方,明明没有佩戴过多繁复的首饰,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华贵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太监,目光径直落在了墙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萧明夜也正看着她。
他的眼中没有感激,也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平静无波,就像刚才被欺辱的人不是他。
只是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紧握成拳的手,还是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秦昭月收回目光,这才就好像刚看到地上跪着的人一般,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容极美,却不达眼底,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凉。
随后缓缓走到那几个太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声音轻柔的像一阵春风:“几位公公这是在做什么?”
闻言那为首的太监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哪里敢说实话?
如今欺辱七皇子这种事,在宫里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都知道七皇子母子失了圣心,背后又有柳贵妃的授意,踩上几脚不仅能讨好贵妃娘娘,还不会有任何风险。
可这种事只能在暗地里做,可万万不能摆在台面上啊!
想到这他将头埋的更低,声音颤抖着辩解道:“回……回郡主的话,奴才们……奴才们是在与七殿下……商议清扫宫道的事宜。”
“是奴才们愚笨,扰了殿下的清净,并非……并非有什么争执。”
这话说的漏洞百出,闻言秦昭月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出声。
“哦?商议事情?”她微微挑眉,目光扫过萧明夜脚下那本书卷,语调依旧是那般温和:“本郡主瞧着倒不像是商议,反倒像是几位公公在教训七殿下呢?”
说完她上前一步,弯下腰,纤纤玉指轻轻捡起那本书,随后拂去上面的尘土。
“本郡主倒是不知道如今这宫里的规矩改了,内侍监的公公竟也能欺负皇子了?”
这话语调虽轻,却字字如针。
几个太监瞬间面如死灰。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为首的太监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是奴才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七殿下,求郡主开恩,求郡主开恩啊!”
却见秦昭月直起身子,将那本虽已洁净却满是褶皱的书卷拿在手中,不再看他们一眼。
今日之事,敲打一番便已足够。
这些人不过是柳贵妃手里的刀,逼的太紧,反而会打草惊蛇。
想到这她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明夜。
他依旧靠墙站着,从始至终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她,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她所有的动作都倒映其中,却不起一丝波澜。
秦昭月心中微叹。这般年纪,便能有如此心性,难怪前世能在绝境之中隐忍蛰伏,最终一举翻盘。
她将手中的书卷递了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七殿下,你的书。”
萧明夜的目光落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书。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软,而她也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冷,冷的像一块寒玉。
他接过书,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多谢。”
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一般。
秦昭月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色,状似随意的说道:“时辰不早了,午后便是林太傅的经义课。林太傅治学严谨,最不喜人迟到,七殿下还不去上书房吗?”
萧明夜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回答。
去?他如何去?这几个太监今日奉命拦他,便是要他误了林太傅的课。
林太傅是帝师,为人古板方正,最重规矩。他若无故缺课,传到父皇耳中,又是一桩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