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月在想，剖开这具美丽又风情的皮囊，恐怕只能看见一颗爬满蛇卵的心脏。
怪不得说贵妃是陛下的解语花呢。
几句话简简单单，便将崔阿怜这个名字一笔带过。
换做是上辈子的秦昭月，只怕这会子一面愧疚着自己不识好歹当众闹大给了萧君昊难堪，一面沉溺在虚无缥缈的甜蜜里盼着早日完婚。
贵妃每次召她入宫，都会不着痕迹的夸奖萧君昊对她的心意。
所以即便崔阿怜出现后，萧君昊对她多次表露不喜。
秦昭月也恬不知耻的自信，他真正喜欢的人，只会是自己。
后来秦国公府势微，她得到退婚圣旨那天，如同五雷轰顶，连女子的矜持都顾不上，下意识跑去求见视若半母的贵妃。
第一次，结结实实地吃了闭门羹。
常嬷嬷皮笑肉不笑，“娘娘已经睡下，郡主请回吧。”
“哦，奴婢忘了，陛下已经废了姑娘永宁郡主的封号。那您似乎没有理由，留在宫中和众皇子公主一同读书了。”
“更没有理由……惊扰娘娘。”
十个小惩大诫的巴掌，打醒了秦昭月。
人家母子一条心，都不喜她，从没想过叫这桩婚约成真。
或许，贵妃对她的厌恶，还要更深。
怀中一暖，秦昭月回过神，敛眸一瞧。
是贵妃亲手塞了个手炉给她。
“你这个孩子，万般都好，就是太过拘礼。夜里风凉，手都冷成这样了，对上我，也强忍着不肯吭声。”
秦昭月盯着她含笑的神态。
堪称无懈可击。
若非重生过，谁能怀疑贵妃待她之心呢？
秦昭月羞涩一笑，“是娘娘太娇惯我了，春过了半，天已回暖，小女哪里就这样娇贵了呢？”
“至于殿下的心思……”
“小女从未怀疑过，那崔阿怜身份低微，又能算什么呢？”
“娘娘叫小女入宫上学，同殿下多些相处，这个中的体贴心意，小女都懂。”
望见少女脸颊泛起羞色，贵妃眼中笑意更深，道了句好。
“是了，你和君昊，是迟早的夫妻，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的。”
秦昭月心中冷笑。
上辈子跟我说婚约不过权宜之计的难道不是你儿子？
两人又敷衍了几句，贵妃借口乏了，秦昭月也乐得不用陪她继续演一个傻乎乎的怀春少女。
人走后，常嬷嬷冷不丁告状。
“娘娘，秦国公府的人太过不知好歹，这丫头尤甚。仗着有个郡主头衔，乱吃飞醋，敢当众叫殿下难堪，一点不见女子之德。”
贵妃笑意淡淡，神情疏懒，素手轻抬。
伺候的宫女顿时会意，几息之内全撤了出去。
“急什么？如今秦国公府正是烈火烹油之时，且由着他们得意去罢。君昊还未被册立太子，这桩婚约绝不可出了差错。”
常嬷嬷告罪，沉稳地点了点头。
“奴婢知晓了。”
“回娘娘，那个得了殿下青眼的崔阿怜，似乎真有几分本事，莫名其妙同三公主交好，挑了她做伴读，才遣人来报过。”
贵妃勾唇，吹了吹染了鲜红蔻丹的指尖。
“随她吧。”
“只要君昊喜欢，留她当个侧妃也无妨。”
…………
次日，才过寅时，秦昭月便离开了温暖的被褥。
宫里的床不如家里的软，又赶上她做噩梦，几乎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紫雀为她梳妆时，秦昭月睁不开眼，恨不能整个人赖在她身上。
一旁的紫娟捂嘴偷笑。
郡主爱赖床的性子，倒和以往如出一辙。
迷迷糊糊的，煞是可爱。
简单用了早膳，秦昭月提着丫鬟整理好的书箱，匆匆去了上书房。
今日讲习的先生还未到，初初踏入，难得有些宫里不常见的嘈杂声。
大雍重文，风气开放，男女同席，所以不大的上书房里竟坐了十几位适龄的皇子公主以及伴读。
秦昭月一眼先看见坐在前面的耿秋月。
仿若心有灵犀，她恰好一抬眼，惊喜地冲秦昭月打了个招呼。
耿秋月家世只比她差一筹，少了个郡主的封号而已。但她父母是个有野心的，宁可让她受些委屈，也要送她入宫做五公主的伴读。
幸好五公主性子柔，两人一刚一弱，倒还互补，称得上是和睦融洽。
因为这层关系，秦昭月也同五公主算是相熟。
“永宁姐姐！你也来啦？”
只听一声大叫，是坐在后面的七皇子。
他趁着先生还没来，趴在桌上小睡了会儿，起身时揉了揉眼，才发觉自己没看错。
七皇子一脸兴奋，“快快快！我身侧还有个位置，这可是风水宝地！”
秦昭月抿唇笑了。
比起公主们，她跟皇子们见得更少。
只是七皇子年岁小，性格顽皮，跟同龄的她一起玩过一次蛐蛐，便念念不忘了。
五公主也发觉来新人了，还是位眼熟的女子。
上书房里女子不多，她颇觉寂寞，当即也鼓起勇气跟七弟抢人。
“永宁，你来，坐我前面，虽然离先生近些，但、但……”
五公主实在编不出好处，对上老七嘲讽的眼神，顿时脱口而出。
“但是离三哥近！”
坐在五公主前方的萧君昊全程不置一词，仿佛不甚在意这场闹剧。
既不出声，也不拒绝。
但以他和秦昭月未婚夫妻的身份，若是真的有意，便该在秦昭月踏入上书房时主动开口。
有上辈子记忆的秦昭月，知道他身旁的位置是给崔阿怜留的，也不想上赶着讨嫌。
但是，不坐在那儿，也不能坐在七皇子身边。
她不在意萧君昊，却不能让五公主心里膈应。
所以——
秦昭月看向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少年。
是九皇子，萧明夜。
他仗着没人注意，执拗地盯了她好几眼。
对上黑沉沉的眼珠，秦昭月不仅不怕，还升起了一股隐秘的愉悦感。
只有她知道，他以后会是乱臣贼子。
她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