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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和离书

第三章 和离书

沈亦瑶勉强笑了笑,抬手去接沈云初递来的茶盏时,广袖不慎滑落一截,露出一段雪白手腕。腕上赫然一圈淤痕,颜色已转作青黄。

她慌忙扯下袖子遮掩,身体微微发颤。

沈云初的手却轻轻覆了上来,指尖停在袖缘:“这也是磕碰的?”

沈亦瑶唇边的笑意僵了僵,垂眸道:“前日,不慎在门框上撞的。”

“是么。”沈云初的手指极轻地拂开那片衣袖,那圈淤痕完整地露出来,五指指印的轮廓隐约可辨,边缘处还叠着几道未褪尽的旧伤,“我竟不知,门框也能撞出这样的形状来。”

沈亦瑶猛地抽回手,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咬住嘴唇,强撑着那点虚弱的笑意:“真的是我不当心……”

“瑶姐姐。”沈云初打断她,目光却落在她颈侧。那里,一缕碎发遮掩下,一抹暗红的印子若隐若现,“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永昌伯府的规矩,是教你日日不当心么?”

沈亦瑶的肩头轻轻一颤,那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散去。她低下头,泪珠无声滚落,砸在衣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昨日……他吃醉了酒。”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的颤意,“嫌一盏茶凉了,便动了怒。”

琥珀早已机灵地退出去,守在门外。

沈云初静静听着沈亦瑶痛哭出声。

“姐姐,”沈云初开口,“这样的日子,你还要过多久?”

沈亦瑶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我、我也不知道……他说过会改的,这次是真的……”

“想必,上次他也这么说的。”沈云初忍着怒火,“上上次也是。”

沈亦瑶肩膀轻轻颤抖,说不出话。

沈云初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实在过不下去,不如和离。”

沈亦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惊恐,随即又化为挣扎:“和离?那怎么行……我若和离了,往后旁人怎么看我?我爹娘的脸面往哪儿搁?况且、况且永昌伯府势大,要和离谈何容易……”

“让他签和离书。”沈云初说,“白纸黑字,按上手印,送到官府备案。他若不肯签,就让堂哥去劝他。”

沈亦瑶怔了怔,忽然抓住沈云初的手,急切道:“云初,你说……他这次会不会真的改?昨日他醒酒后,抱着我哭了,说再也不会了。他还说、说要带我去塞北散心……”

沈云初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光。

知道是劝不动了。

她轻轻抽回手,叹息:“你相信?”

沈亦瑶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不安了。

她低头整理衣袖,遮住那些伤痕,喃喃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万一他真的改了……”

沈云初没接话。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沈亦瑶起身告辞。沈云初送她到院门口,想起昨日听到裴庭宴友人说的那些京中秘辛,心中的惊疑更甚。为何他们对京中权贵了如指掌,竟然知道赵陵对屋里人施虐,那……

但眼前还是堂姐的事情要紧。

不过,还是让堂哥去劝吧。

料想堂哥那个脾气,去了永昌伯府,怕不止是“劝”。生生打断堂姐夫一双手,倒是极有可能的!

而她现在还是镇北侯爷的寡嫂,为战死沙场的裴庭甯守节,永昌伯不敢闹到明面上。

午后,琥珀收拾了茶具,又往香炉里添了匙安神香。

沈云初在窗前站了许久,看着日影一点点西斜,终于转过身,对琥珀道:“去前院书房,请侯爷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请教。”

琥珀愣了愣,还是应声去了。

裴庭宴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神色与往常无疑,似乎并没因为程韵一事而质问过沈云初,此时还温声道:“嫂嫂寻我何事?”

沈云初请他坐下,亲自斟了茶,这才缓声道:“今日瑶姐姐来,身上带着伤,说是永昌伯动手打她。我想着,若真有那一日,和离书该如何写,才算妥当?”

裴庭宴端茶的手倏地一顿。

沈云初看着他,目光澄澈,仿佛真的只是为堂姐忧心。

裴庭宴垂下眼,抿了口茶。

“和离书?”他放下茶盏,语气迟疑。

“我想着,若瑶姐姐真要和离,我总得替她看看文书是否妥当。”沈云初笑了笑,从案上取过纸笔,推到他面前,“侯爷见识广,不如替我写一份范本瞧瞧?日后若真要用上,不至于一无所知。”

她说得随意,裴庭宴也收起了疑虑。

且见沈云初的态度柔顺,他便接过笔,略一沉吟,当真在纸上写了起来。

“和离书须得开宗明义,写明夫妻双方姓名、籍贯,自愿和离之意。其次,写明缘由,若是性情不合,便写‘性情不谐,难以偕老’等等……”他边写边解释,字迹清隽端正。

沈云初静静看着,不时颔首。

写到财物条款时,裴庭宴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云初:“这部分,需得将嫁妆一一列明,最好有当初的嫁妆单子为凭,免生纠纷。”

沈云初点头:“应当的。”

裴庭宴便继续写下去。

末了,他在文末留下签名处,又另起一行,写上手印二字。

“最后,双方签字,按上手印,便算成了。”他将笔搁下,将写满字的纸推到沈云初面前,“嫂嫂请看,大致便是如此。”

沈云初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静静落在裴庭宴脸上。

“侯爷写得很是周全。”她说,语气淡淡,“只是,我忽然想起,手印都是按在名字旁的。侯爷这范本,签名与手印分作两行,似乎不合惯例?”

裴庭宴微怔,低头看去,果然如此。

“是我疏忽了。”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笔。

许是方才写久了,手腕发酸,他添字时,指尖不经意按在了未干的墨迹上。

一点墨渍,染上指腹。

裴庭宴并未在意,随手将笔放下,用帕子擦了擦手,起身道:“若嫂嫂无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夫人今日受了委屈,怕是会多想。”

沈云初攥紧和离书,呼吸一轻:“……不送。”

裴庭宴垂下眼眸,转身离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

沈云初站在原地,目光缓缓落回手上的和离书。

墨迹已干透。

清隽的字迹,一字一句,写得分明。末尾,裴庭甯的名字慢慢浮现,而一道浅黑的指痕,赫然在目。

是方才他指尖沾了墨,又用帕子擦拭时,无意中按上去的。

沈云初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名字,那枚指印。

窗外暮色沉沉,最后一缕天光收尽。

“裴庭甯,”

沈云初对着虚空,轻轻地说:“这便算你放过我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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