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侯爷,你说,他会吗?
原来是张嬷嬷折返,又来了清梧院。
这回脸色比刚才更冷些,利眼一瞥,小丫鬟们纷纷低下头。
想来这就是宰相门前三品官吧,而张嬷嬷分明是来敲打沈云初的。
张嬷嬷站在门口,并不进来,只对迎出来的琥珀道:“太夫人说,今儿是十五,府里照例要办家宴。大夫人病了这几日,也该好些了,晚上务必过去。”
琥珀忙道:“嬷嬷,我们夫人身子还未痊愈,夜里风大,怕是……”
“闭嘴!”张嬷嬷打断她,目光扫过屋内,“大夫人若实在起不来,老奴便去回太夫人,请个太医来瞧瞧!”
显然是怀疑沈云初是装病的。
屋里静了静。
而后,沈云初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虚弱:“知道了。”
家宴设在太夫人院里。
沈云初到的晚,进去时,人已差不多齐了。太夫人坐在上首,左手边是裴庭宴,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给已故的裴庭甯留的虚座。
程韵坐在下首,她的眼睛有些红,似是哭过,垂着眼不敢看人。裴思雨坐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沈云初上前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太夫人抬起眼,打量她片刻,淡淡道:“瞧着脸色是还差些。既病了,便该好生养着,不必勉强过来。”
沈云初垂眸:“劳母亲挂心,儿媳已好多了。”
“坐下吧。”太夫人摆了摆手。
沈云初在程韵对面的位置坐下。刚落座,便听裴庭宴温声道:“大嫂身子未愈,今晚便以茶代酒吧。”
他亲自执壶,为沈云初斟了杯热茶。
沈云初接过,道了声谢。
席间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碗筷轻碰的声响。太夫人不动筷子,旁人也不敢动,一顿饭吃得沉闷至极。
直到丫鬟撤下碗盘,换上茶点,太夫人才缓缓开口:“今儿长公主府又来人了。”
桌上众人俱是心头一紧。
太夫人目光扫过裴思雨和程韵,最后落在沈云初脸上:“话里话外,还是为着那套头面。”
裴思雨手一抖,茶盏险些打翻。
程韵忙按住她的手,柔声道:“母亲息怒。长公主那边,侯爷已去赔过礼,想来……想来不会再计较了。”
“不计较?”太夫人摇头讽笑,“长公主今日派来的嬷嬷,站在咱们府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过往的人都听见。说裴家嫡女不懂规矩,说裴家媳妇不知劝诫,反倒撺掇。这话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程韵脸色一白,眼圈又红了。
裴庭宴放下茶盏,温声道:“母亲,她们并非有意。”
“那是蠢!”太夫人打断他,目光一沉,“她既进了裴家的门,便是裴家的人。裴家的规矩,她便该懂。不懂,便该学。而不是由着性子胡来,带累侯府的名声!”
这话说得重,程韵身子晃了晃,险些坐不稳。
裴庭宴忙扶住她,抬头看向太夫人,语气仍温润,却带出几分情绪:“母亲,夫人又有了身孕,受不得惊吓。今日之事,儿子代她向母亲赔罪,还请母亲看在孩子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满座皆静。
沈云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太夫人显然也怔了怔,目光落在程韵尚平坦的小腹上,沉默片刻,道:“既有了身孕,便好生养着。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沈云初:“云初,你是长嫂,思雨和程韵不懂事,你该提点着。那日珍宝阁的事,你既早知道是长公主预定的头面,为何不拦着?反倒由着她们胡闹,闹到长公主面前,丢尽裴家的脸?”
沈云初抬眼看着太夫人,忽然想笑。
罚程韵的是你,怕得罪长公主的也是你。如今长公主不满意,便将错处推到我头上,倒成了我的不是。
她放下茶盏:“母亲教训的是。”
太夫人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脸色稍霁,却仍道:“你既知错,便该受罚。今晚去祠堂跪着,好生想想,往后该如何持家,如何教导弟妹。”
裴庭宴蹙眉:“母亲,大嫂还病着……”
“病着更该静静心。”太夫人不容置疑,“去吧!”
沈云初没再说话,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屋。
琥珀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来。沈云初摆摆手,低声道:“去取件斗篷来,我在祠堂等你。”
琥珀眼圈泛红,应声去了。
裴家的祠堂在府邸西侧,独立一座院子,平日里少有人来。沈云初推开厚重的木门,里头烛火昏暗,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牌位,在烛光中投下森森影子。
她没跪,而是在蒲团上坐下。
对比令人窒息的慈安堂,这里反而轻松,只是冷了些。
地上铺着青砖,寒气一点点渗进骨头里。外头又起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祠堂里的烛火也跟着晃动,明明灭灭。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云初没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边,停下。
是裴庭宴。
他站了会儿,才道:“嫂嫂,母亲今日是气极了,话才说得重些。你莫要往心里去。”
沈云初没应声。
裴庭宴沉默片刻:“夫人心里很敬重你。今日在母亲面前,她也为你求了情,说那日的事不怪你,是她和思雨的错。”
沈云初低低笑了笑。
“侯爷,”她终于开口,低声道:“二夫人又有身孕了,恭喜。”
裴庭宴顿了顿,道:“是。才一个多月,还未稳当,故而不曾声张。”
沈云初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些牌位。最前面一排,有一个新些的牌位,上面写着“裴庭甯”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侯爷,若夫君还在,看到今日这般情形,会不会像你现在护着程韵那样,护着我?”
她转过头,看向裴庭宴。
裴庭宴垂下眸子凝在她身上。
祠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灯下看美人,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
“侯爷,你说,他会吗?”
裴庭宴薄唇微启,却半晌无声。
他惯常挂在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下去,目光触到她冷淡的眸光时,竟罕见地滞了一瞬,下意识便皱了皱眉。可就在移开视线的刹那,一股非常陌生的思绪悄然翻涌起,让他心口微微发闷。
沈云初轻轻扯了扯唇。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那些牌位,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不会。”
祠堂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
沈云初指尖划过冰冷的青砖上,看着烛火在眼前晃动,看着那些牌位在光影中沉默。
外头风声更紧了。
她缓缓闭上眼。
他不会。
从来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