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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这是要逼死她家夫人啊

第六章 这是要逼死她家夫人啊

祠堂的冷,连日来强撑的心力,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压得太久的东西,在她神志不清时冒了出来。

翌日,沈云初真病了。

高烧来得又急又凶,把她昨晚在祠堂强撑出的那点体面烧了个干净。

额角突突地跳着疼,浑身发冷,呼出的气却烫人。

琥珀急红了眼,把凉帕子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转身就提着裙子跑出去,一路往太夫人所在的慈安堂奔。

慈安堂里的烛台点得明亮。

琥珀哭着磕头,求太夫人开恩,赶紧请个大夫去清梧院。

太夫人拨佛珠的手停了停,还没开口,站在她旁边的张嬷嬷先张了口。她嗤笑一声,带着不冷不热的讥诮:“哟,大夫人这病,来得可真巧。前几日不还……”

话没说完,意思却摆明了。

疑心沈云初又在装病,博可怜,躲清静。

太夫人眉头刚皱起,外头又有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报信,是程韵跟前伺候的。

那丫鬟一脸急色:“禀太夫人,我们二夫人吐得厉害,午膳、晚膳用的那点汤水全呕了,脸白得吓人。”

程韵现在是府里眼珠子似的宝贝。

她这一“吐得厉害”,分量比“沈云初发热”重了不知多少。

太夫人立刻道:“那还等什么?赶紧让府医过去!王太医该下值了,快去请!”吩咐完,她才瞥了一眼还跪着的琥珀,语气淡了些,“云初那儿……既身子不舒服,就先歇着。府医和太医眼下都得紧着西苑,你回去好生照料,用法子先降降温。明日,明日若还不好,再说。”

琥珀一颗心直往下掉,还想再求。

却见太夫人已摆手让人去催请太医,自己扶着张嬷嬷的手起身。

看那架势,她们是要亲自去西苑瞧一眼了。

这时,裴庭宴从外面走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话。他脸上的神色不变,对太夫人的安排也没异议,只略点了点头:“母亲安排便是。”

琥珀绝望地低下头。

可就在她以为没指望了,准备退出去时,却听裴庭宴淡淡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厮:“去外面,找个稳妥的大夫进府。”

琥珀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希冀,连连磕头:“奴婢谢过侯爷!”

裴庭宴没看她,转身就往外走。

琥珀连忙爬起来,小心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她心里慌乱,只盼着侯爷请的大夫快些到,没留意前头裴庭宴的步子也急了,失了平时的冷静。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昏黄。

裴庭宴摆手让要通报的小丫鬟退下,自己独自立在屏风边的暗影里。他看见床上的人不安地动,听见她带着哭腔的低语,反反复复,却能让人勉强听出两个字:

“祁烬……”

裴庭宴眼神骤然一冷。

他抿紧薄唇,不再看床上的人,半晌才冷道:“不必去请大夫了。”

琥珀愣在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侯、侯爷?”

裴庭宴已行至外间,面上仍是一贯的温和,只眼底没什么温度。他对着垂手侍立的小厮,声音平缓如常,却让听的人心底发寒:“要紧的症候不在身上,而是想男人……那便不必请了。回了吧。”

琥珀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死死盯住裴庭宴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什么温润如玉,从一开始都是假的!

想男人?对一个守寡的女子说这种话,这和直接要她的命有什么分别?他是要逼死她家夫人吗?

“侯爷!您不能……”

琥珀的嗓音发颤。

裴庭宴却不再理会。

院子里原本探头探脑的下人们全闭了嘴,一个个低下头,躲闪着退开,生怕沾上一点。裴庭宴走后,清梧院里外一下子静得可怕,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更别提去请大夫了。

琥珀抖着手,去摸沈云初额上已被焐得温热的帕子,想给她换一块。

指尖碰到皮肤的刹那。

吓人的热度烫得琥珀猛地一哆嗦。

“夫人,您别有事啊……”

而沈云初烧糊涂了,脸颊是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得起皮,陷在一场乱糟糟的梦里。

她的眼睫不停地颤,嘴唇里还溢出些呓语,显是魇住了,对外头已没了知觉。

梦中,不再是熏香绣帐,眼前只有扑面的风沙,混着浓得呛人的血腥气。

陌生的旷野,天阴沉得压人。

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喊杀声、刀剑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沈云初茫然四顾,不知自己为何会站在这惨烈的战场边,身上还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裙,沾满了泥。

然后,她看见了祁烬。

就在十几步开外,一身玄甲破得不成样子,糊满了血。

电光石火间,祁烬像是有感应,偏头瞥来一眼。

“走。”他的薄唇动了。

“噗嗤——噗嗤噗嗤——!”

蓦然,箭镞扎进皮肉、骨头、铠甲缝隙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他那身玄甲上溅开一大片刺眼的红。

一幕幕,沈云初觉得似曾相识,她知道下一刻祁烬就会死的。

“……不!”

“夫人!您醒了?”守在榻边的琥珀被她吓一跳,赶紧上前。

琥珀的眼泪滚下来,砸在沈云初冰凉的手背上。

内室只一盏纱灯,光线昏黄模糊,映着沈云初烧得通红的面颊。她陷在枕衾间,眼睫颤得厉害,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将散落的鬓发黏在颊边。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些细弱的音节。

起初听不真切。

琥珀俯身凑近,将耳朵贴过去,才勉强辨出几个字。

“……祁烬……”

“别……别死……”

“救他……救……”

琥珀叹了口气。

“夫人……”琥珀哽咽,用温热的布巾轻轻去拭她眼角的湿痕,自己也跟着掉眼泪,“他都不管您了,您还惦记他的安危呢!”

说罢,琥珀安静片刻,忽然不哭了。

她低下头,凑到沈云初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好!夫人,我带您去找他。您就要在这侯府被磋磨死了,沈家也不能为您撑腰。奴婢就看看,他是不是真忍心冷眼旁观,看着您活不下去……”

琥珀替沈云初将散乱的鬓发抿到耳后,又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

温度没有降,反而更高了。

不能再等。

琥珀咬咬牙,找出沈云初最厚实的斗篷,仔细给她裹上,连风帽也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沈云初昏沉中似乎有些知觉,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我疼,祁烬……”

“夫人,再忍一忍。”琥珀低声哄着,半扶半抱地将她从床上搀起来。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帘子时,外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琥珀浑身一僵,猛地停住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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