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煽风点火
裴思雨的丽景院内,此刻杯盘狼藉。
她方从赏梅宴归来,心口那股郁气尚未纾解。宴上未能得偿所愿,反教首辅千金夺了风头,偏生四王爷目光掠过她时,只淡淡颔首,却赞了旁人一句灵动。
裴思雨对镜生着闷气,丫鬟通传二夫人到了。
她本不想见。
前番撺掇她寻沈云初麻烦,这位二嫂没少出力。
母亲让张嬷嬷与她细细分说过,若落下苛待寡嫂的名声,莫说王府,寻常高门亦不会容她!
可她实在是讨厌沈云初。
但凡与沈云初沾边,裴思雨想着便觉晦气!
帘子一掀,程韵已自行入内。
“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赏梅宴上不顺意?也是,天公不作美,竟落起冷雨来。”程韵挨着绣墩坐下,语调温柔。
裴思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程韵眸光微动,压低了嗓音:“妹妹可知,方才嫂嫂回府,是长公主的车驾亲送?”
裴思雨蓦地转头:“什么?”
“千真万确。”程韵轻叹,语气满是惋惜,“我方才在垂花门撞见,才听说的。唉,要我说,嫂嫂这手腕当真了得。长公主在京城是何等目下无尘,怎就偏偏对她另眼相看?”
她顿了顿,偷眼觑着裴思雨愈沉的面色,又添一把火:“长公主府的人还特意说了,待嫂嫂病愈,请她过府叙话。这般待遇,便是那些勋贵人家的太夫人,也未必有吧?”
裴思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是了,沈云初往日深居简出,在京城毫无存在感。
莫非……她是故意瞧自己出丑,再趁机在长公主跟前卖好?
程韵见她神色,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恳切:“要我说,嫂嫂平日独守清寂,心思难免重些,这算计人的功夫……咱们是学不来的。只是可怜妹妹,堂堂侯府嫡女,竟被自家嫂子踩着颜面往上攀。这往后若还要继续拿妹妹作筏子,可怎生是好?”
“她敢!”
裴思雨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气得胸脯起伏,“好个沈云初!我说她平日装得那般贤良,原是憋着坏水!拿我的脸面去讨好长公主,她算个什么东西!”
“妹妹息怒。”程韵假意劝道,“到底是一家人,撕破脸皮也不好看……”
“一家人?她也配?!
“裴思雨咬牙切齿,转身便往外冲,“我这就去问她个明白!看她还能装到几时!”
“思雨!思雨你慢些……”程韵在后头唤了两声,见裴思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得逞的冷笑。
沈云初,我看你这回,还如何在府中立足!
……
裴思雨怒气冲冲跑出丽景院,刚绕过回廊,便迎面撞上一道挺拔身影。
“二哥?”
裴思雨被拦下脚步,抬头一看,正是裴庭宴。
裴庭宴方从外头归来,玄色氅衣边缘沾着湿冷寒意,见她满面怒容且步履匆匆,不由蹙眉:“这是要去何处?慌慌张张的。”
此时,程韵也紧跟着从后头赶上来,一眼瞧见裴庭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却迅速堆起温婉笑意:“侯爷回来了。”她说着,暗暗向裴思雨递眼色,唯恐她在气头上将自己攀扯出来。
可裴思雨正在气头上,哪里瞧得懂,抑或根本懒得理会。
她一把甩开程韵欲拉她的手,对着裴庭宴脱口而出:“二哥来得正好!我要去寻沈云初问个清楚!她竟敢拿我的脸面去做人情,踩着我巴结长公主,好深的心计!”
裴庭宴眉头微皱:“胡言乱语,大嫂并非那般人。”
“大嫂?她算我哪门子大嫂!”
裴思雨见他如此,更觉委屈愤懑,口不择言道,“二哥,你还不曾瞧出来么?你如今字字句句皆在回护她!她先前故意用那红宝石头面算计我,令我在赏梅宴上出丑,自己却引得长公主青眼,今日更攀上长公主车驾回府!这还不是算计是什么?”
程韵在一旁听得心惊,忙上前柔声劝道:“思雨,快别说了,许是误会……嫂嫂她平日深居简出,兴许只是巧合……”
“够了!”
裴思雨尖声打断,泪珠在眼眶里乱转,指着清梧院方向,“你们一个个都帮她说话!她是个寡妇……发着高热都要出府见外男,偏你们觉着她好!裴庭宴,你究竟是我二哥,还是她沈云初的……”
话未说完,旁边的程韵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竟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程韵掌心冰凉,带着些微颤意,脸上强撑着笑,声气略急:“思雨,你气糊涂了。这等话岂能浑说?”
程韵举动突兀又用力。
裴思雨被捂得一怔,挣扎着还想言语,却在触及裴庭宴目光的刹那,所有声响都噎在了喉间。
只见裴庭宴面上惯常的温润神色已杳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未曾见过的沉冷。那目光静得骇人,竟叫这自幼娇惯的侯府嫡女,自心底窜上一股寒意,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挣扎的力道也松了。
程韵感及手下安静,心下稍定,却不敢去瞧裴庭宴的眼睛。
她低声急劝:“思雨,快别说了。速向侯爷赔个不是。”
裴思雨被那目光冻得心头火气熄了三分,可更多的却是兄长偏袒沈云初的不忿。
程韵的手略略松开些许。
她猛地喘了口气,脸上泪痕犹湿,却依旧梗着脖颈:“你……你为她这般看我!好,好得很!你们便护着她罢!我……我偏要她好看!”
话一吼完,裴思雨再难忍住,狠狠一跺脚,掩面转身朝着内室奔了回去。
终究是未再去寻沈云初。
程韵望着裴思雨跑远的背影,又悄悄睨了一眼面色沉静,辨不出情绪的裴庭宴。想到他平日手段,心下微凛,咬唇道:“侯爷,思雨在气头上,您莫往心里去……我、我去瞧瞧她。”说罢,追着裴思雨去了。转身之际,唇角却难以抑制地弯了弯。
这火,终是彻底点着了。
回廊下,唯余裴庭宴一人。
他静立了片刻,寒风撩动他氅衣下摆。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躁意。
听到裴思雨对她恶意的揣测,本能便是不喜。
而他从前从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