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四溢的茅草屋里,气氛瞬间凝固。
大门被踹开的巨响还在耳边回荡,伍长张川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桌边,他身后跟着的两个狗腿子,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张川的眼睛,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腿,鼻子用力嗅着空气中炖肉的浓香,喉结上下滚动。
“嘿,二狗,你小子可以啊。”
他一开口,那股子官大一级的压迫感就扑面而来。
“张川,你他娘的别太过分!”
大傻那壮硕的身子猛地站了起来,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一阵乱响。他脑子直,只认一个理,这是他兄弟二狗拼了命换来的肉,凭什么给你?
“哟呵?大傻,你个憨货也敢跟老子叫板了?”张川斜着眼,满脸不屑。
他身后的两个狗腿子立刻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气氛剑拔弩张。
赵清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曾经身为女帝的她,何曾见过这等市井无赖的嘴脸。可如今虎落平阳,她除了紧张,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大傻要冲上去理论时,一只手沉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陈枫。
“大哥,坐下。”陈枫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冲着大傻摇了摇头。
硬顶?
怎么顶?
对方是伍长,是他的顶头上司。在这乱世,军法如山,一个“冲撞上官”的罪名扣下来,自己和大傻今天就得被当场拿下,拖出去打个半死都是轻的。
大傻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但那双牛眼依旧死死瞪着张川。
“伍长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陈枫脸上堆起了笑,主动站起身,那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我这不正寻思着,等肉烤好了,就给您送一份过去尝尝鲜嘛。您这亲自上门,可是折煞我了。”
说着,他麻利地用匕首切下最大最肥的一块烤鹿腿,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张川的面前。
“伍长,您尝尝,这鹿腿烤得外酥里嫩,香得很。”
紧接着,他又拿起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鹿肉汤,连肉带汤,堆得冒了尖。
“还有这汤,加了山药萝卜,大补!”
张川看着陈枫这副谄媚的模样,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得意洋洋。
他就喜欢看二狗这种刺头在自己面前低头认怂的样子。
“算你小子识相。”
张川接过鹿腿,张开大嘴就准备咬下去。
“唉……”
陈枫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一脸后怕的表情。
“伍长,您是不知道,为了这口肉,我今天差点把命都交代在后山了。”
张川的动作顿了一下,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抬眼看向陈枫:“怎么说?”
陈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我今天啊,是走了大运,也是倒了血霉。在后山深处,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碰上这头鹿。可没等我高兴呢,就蹿出来一只大虫!”
“大虫?”张川的一个狗腿子脸色微微一变。
“可不是嘛!”陈枫拍了下大腿,心有余悸地说道,“那家伙,个头比牛犊子还大,凶性大发,最邪乎的是,它右眼是瞎的!”
“瞎了右眼的老虎?!”
另一个狗腿子惊呼出声,他猛地凑到张川耳边,压低了声音,但屋子就这么大,谁都听得清清楚楚。
“伍长……不会是……不会是前几天百户大人带队去围剿的那头虎王吧?听说那畜生厉害得很,咱们死了好几个兄弟,最后还让它给跑了!”
张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嘴里的肉顿时不香了。
百户大人围剿失败的事情,他当然知道。那虎王凶名在外,据说记仇得很。
陈枫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有了底,继续添油加醋,一脸无辜地说道:“是啊,我看它那眼睛,黑洞洞一个血窟窿,像是被什么厉害的箭给射瞎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下的手,现在那畜生估计正憋着一肚子火,满山找人报仇呢。”
他顿了顿,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鹿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拖着这鹿就往山下跑,也不知道……这肉上,我身上,有没有沾上那畜生的气味。万一它循着味儿找过来……”
陈枫没再说下去,但那话里的意思,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张川吃肉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百户大人发出的悬赏令——凡能提供虎王线索者,赏银十两;能将其击杀者,赏银百两!
百两白银!
那可是他好几年的俸禄!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钱是好东西,但得有命花才行。
他可不想睡到半夜,一头瞎了眼的复仇虎王破门而入,把自己当成那个射瞎它眼睛的仇人给撕了!
这鹿肉,就是个引子!一个会引来杀身之祸的烫手山芋!
陈枫看着张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又“好心”地补上了一句。
“伍长大人,要不……这肉您还是打包带回去吃吧?我这茅草屋不结实,您瞧,风一吹都晃悠。万一那畜生真找上门来,一爪子就得给拍塌了。”
“您府上可是青砖大瓦房,结实!安全!”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落在张川耳朵里,却无异于最恶毒的诅咒。
带回去?
带个催命符回去吗?让那畜生顺着味儿摸到自己家去?
“妈的!”
张川猛地一拍桌子,将手里的鹿腿狠狠摔在地上。
他涨红了脸,指着陈枫的鼻子破口大骂:“晦气!你个扫把星!吃你一口肉都他娘的不得安生!”
他不敢承认自己是怕了,只能把所有的恐惧和怒火都发泄在陈枫身上。
骂完,他却连地上的鹿腿都不敢多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可就这么走了,面子上又挂不住。
张川眼珠子一转,看到了桌角放着的几个粗粮饼,那是大傻带来的。他一把抓起那几个饼,恶狠狠地揣进怀里。
“这顿饭,老子记下了!二狗,你给老子等着!”
撂下一句狠话,张川带着两个同样心有余悸的狗腿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狼狈。
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大傻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陈枫,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崇拜。
“我滴乖乖,二狗,你……你这脑子是咋长的?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这瘟神给吓跑了?比我聪明一百倍!”
陈枫只是笑了笑,捡起地上的鹿腿,拍了拍灰,重新放回火上烤着。
而一旁的赵清灿,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那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里,看着陈枫从容不迫的侧脸,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产生了不同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