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堡寨里的兵卒就被集合到了校场上。
伍长张川站在简陋的点将台上,一脸的阴沉,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看向陈枫。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张川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校场。
“弟兄们,最新军令!”
“北真鞑子近来活动猖獗,屡屡犯我边境!百户大人有令,需加强前沿哨塔的防卫!”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故意停顿了一下。
“前线吃紧,正是弟兄们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尤其是咱们堡里的后起之秀,更要委以重任!”
张川的手指向了堡外最危险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黑风口哨塔,位置紧要,任务艰巨!经百户大人钦点,由陈枫带队,即刻前往驻防!”
黑风口!
这三个字一出口,一片哗然。
“什么?去黑风口?”
“那地方不是有去无回吗?上个月去的李三他们一队人,连个囫囵尸首都找不回来!”
“三面受敌,连个遮挡都没有,鞑子的骑兵一个冲锋就到塔下了,这哪是驻防,这就是去送死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陈枫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张川赤裸裸的报复!
昨天吃了瘪,今天就要把陈枫往死里整!
“陈枫!”张川高声点名。
陈枫面无表情地出列,站得笔直。
“属下在!”
“你的兵,我也给你挑好了!”张川一挥手。
两个身影颤颤巍巍地从队伍末尾走了出来。
一个是年过半百的老兵,叫李老四,背驼得像只虾米,一边走一边咳,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肺咳出来。
另一个叫瘦猴,人如其名,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
所有人都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陈枫和这两个“精兵强将”。
这哪是去驻防。
这是给鞑子送人头,还附赠两个添头。
张川假惺惺地走下台,拍了拍陈枫的肩膀,那力道用得极大。
“二狗,别说我不照顾你。这可是天大的功劳,百户大人说了,守住黑风口一个月,官升一级,赏银二十两!这是看重你啊!”
陈枫的眼神冷了下来。
“伍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驻防黑风口,军令所在,我陈枫没二话。但我手下这两位兄弟,一个年老体衰,一个久病缠身,别说跟鞑子拼命,恐怕连报警的烽火都点不起来。”
“派我们三个去,不是驻防,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填!”
“放肆!”张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等的就是陈枫这句话。
“陈枫!你敢质疑军令?!”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陈枫的咽喉。
“军令如山!你敢违抗,老子现在就地格杀,以正军法!”
冰冷的刀锋几乎贴到了陈枫的皮肤上,森然的寒意让周围的兵卒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大傻再也忍不住了,他那壮硕的身躯像一头暴怒的公牛,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张川!你他娘的欺人太甚!老子跟你拼了!”
“大哥!”陈枫猛地喝住他。
大傻的眼睛赤红,死死攥着拳头。
陈枫冲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
现在动手,正中张川下怀。
一个聚众哗变,冲撞上官的罪名扣下来,他们三个谁都活不了。
陈枫盯着张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属下,领命。”
张川得意地收回了刀,用刀面拍了拍陈枫的脸。
“这才像话。记住,你是戴罪立功,别不识抬举!”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一个必死的局给陈枫。
……
回到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大傻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茅草簌簌往下掉。
“二狗!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摆明了是让你去死啊!我去找他,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大哥,你冷静点!”陈枫按住他,“你把他砍了,咱俩都得掉脑袋,小清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暴力,是最低级的解决方式。
“你留下,哪也别去,帮我照顾好小清。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大傻看着陈枫,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弟弟,此刻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让他心安的沉稳。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眼眶憋得通红。
屋子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清灿,此刻却站了起来。
她走到陈枫面前,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柔弱,反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清明。
“他这是阳谋。”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陈枫和大傻都愣住了。
陈枫转头看她,有些意外。
赵清灿继续说道:“你抗命,他能以军法杀你。你领命,黑风口就是你的坟墓。无论你怎么选,他都赢了。”
这番话,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但是……”赵清灿话锋一转,“死地之中,未必没有生路。”
说完,她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破旧的布帛,又从灶坑里捡起一小截木炭,就在那粗糙的布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几笔下去,一幅简易的地图就已成型。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是黑风口哨塔。”
她的手指又划向另一处。
“我逃难时,曾在那附近躲藏过几日。哨塔西北三里外,这片石壁后面,有一处隐蔽的山泉,水源干净。鞑子只知山下有河,绝不会想到这里。”
接着,她的手指又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细线。
“还有这条路,当地人叫它鬼见愁,是条陡峭的羊肠小道,能绕到哨塔的侧后方。路极难走,但能避开鞑子骑兵的正面视野。”
陈枫接过那块布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了。
这种对军事地形的敏感,这种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谋略……
她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官家小姐!
他看着赵清灿,没有问出心里的疑惑,只是郑重地将地图收好。
“谢谢。”
千言万语,都汇成了这两个字。
赵清灿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你要活着回来。”
陈枫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茅草屋,直奔大傻的木工房。
此刻的大傻还在生着闷气,见陈枫进来,瓮声瓮气地问:“二狗,你真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
陈枫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拿出一张画满了奇怪图形的草纸。
“大哥,别愁眉苦脸了,帮我个忙。”
他将图纸拍在桌上。
“用你那最好的柘木,还有咱们剩下的所有鹿筋,照着这个图,连夜给我做出三套这玩意儿来。”
大傻凑过去一看,图纸上画的,是一些结构古怪的木质构件,有扳机,有卡槽,还有类似弓臂的零件,但组合在一起,却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二狗,这……这是啥玩意儿?新的弓?”
“比弓好使。”陈枫神秘一笑,“记住,尺寸一定要准,特别是这些卡槽的距离,一个都不能错。”
“行!”大傻不再多问。
他虽然脑子笨,但他信二狗。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弟妹饿不着!这些东西,天亮前我保证给你弄好!”
夕阳的余晖,将三道人影拉得老长。
陈枫背着他那把自制的复合弓,身后跟着还在咳嗽的李老四和瑟瑟发抖的瘦猴,踏上了通往黑风口的山路。
那是一条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法回头的死路。
李老四和瘦猴脸上写满了绝望,脚步沉重。
陈枫回头望了一眼山下那缕渺小的炊烟,那是他的家。
张川想让他死。
他偏要活。
不但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