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黑风口的山路,越走越荒凉。
寒风从山口灌入,凛冽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李老四的咳嗽声就没停过,每咳一下,那佝偻的背就更弯一分,仿佛随时会断掉。瘦猴则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牙齿不停地打颤,蜡黄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当那座传说中的哨塔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两人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断了。
这哪是哨塔?
这就是一堆烂木头和破石块堆起来的坟包!
墙体塌了半边,寒风呼呼地往里灌。所谓的箭垛,早就风化得不成样子,上面布满了青苔。塔顶的报警烽火台,更是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石基。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瘦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咳咳……张川这狗娘养的,这是存心要咱们的命啊……”李老四靠着一面破墙,剧烈地喘息着。
陈枫没有理会这俩已经提前奔丧的队友。
他绕着破败的哨塔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松动的石块,又抬头看了看木梁。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塔里的存粮只有半袋发了霉的粗米,水缸更是见了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绿苔。
李老四和瘦猴已经彻底放弃了,两人缩在角落里,哆哆嗦嗦地等着生命走到尽头。
陈枫什么也没说,背上弓,拿起水囊,转身走出了哨塔。
“哎,二狗,你……你去哪?”李老四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陈枫头也没回。
他按照脑子里赵清灿画的那张布帛地图,绕过哨塔正面,走向了西北方向。
那是一片陡峭的石壁,看着根本无路可走。
可陈枫在一处不起眼的灌木丛后,果然找到了一条被乱石和藤蔓掩盖的缝隙。
路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就是赵清灿说的。
陈枫手脚并用,在陡峭的羊肠小道上攀爬。半个时辰后,一阵潺潺的水声传入耳中。
绕过一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石壁的凹陷处,一汪清泉正从石缝中汩汩流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质清澈,甘甜凛冽。
找到了!
陈枫灌满了水囊,又沿着另一条小路探查了一番,将周围的地形牢牢记在心里。
鞑子的侦查路线只会沿着山下的大路,他们绝不会想到,在这绝壁之上,还藏着生机。
当陈枫返回哨塔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李老四和瘦猴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两尊等待风化的雕像。
看到陈枫回来,两人眼中也没有任何波澜,大概以为他也是出去找个地方等死罢了。
陈枫依旧没搭理他们。
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鹿肉干,这是他偷偷藏下的。
然后,他生起一堆火,架起破锅,将肉干和清水放进去一起煮。
火苗跳动,驱散了塔内的些许寒意。
很快,一股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进了哨塔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肉的香味!
“咕噜……”
瘦猴的肚子率先发出了抗议。
他和李老四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转向了那口正冒着热气的破锅。
两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光。
“想吃吗?”
陈枫终于开口了,他用匕首搅动着锅里的肉汤,头也不抬。
“想……想!”瘦猴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挣扎着爬了过来。
李老四也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想吃,就得活下去。想活下去,就得听我的。”陈枫的声音很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
“我找到水了,死不了。但想活得好,光有水不够。”
“现在,你们两个,把这座塔给我修好。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喝汤。”
生存的诱惑摆在眼前,两人哪还有半点犹豫。
“干!二狗……不,枫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瘦猴第一个表态。
李老四也挣扎着站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黑风口哨塔上演了堪称奇迹的一幕。
在陈枫的指挥下,三个人开始疯狂地修补工事。
搬石头,加固墙体。砍木头,替换掉腐朽的房梁。
陈枫更是拿出了大傻连夜赶制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构件。
李老四和瘦猴完全看不懂这些带卡槽和扳机的木头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但他们不敢问,只能按照陈枫的指示,在哨塔周围几个关键的位置,挖坑、埋桩、布置机关。
一条用藤蔓和麻绳编织的绊马索,被巧妙地伪装在地面上,连接着一个复杂的杠杆结构。
杠杆的另一头,是一根悬在半空,用石头加重的巨大圆木。
而在另一条必经之路上,陈枫指挥他们挖了一个三米深的大坑,坑底削满了尖锐的木刺。
这些陷阱的布置方式,完全超出了两人的认知。
一个触发点,似乎能引动好几个地方的机关,环环相扣。
“枫哥,这……这是啥玩意儿?”瘦猴看着那根吊在半空的巨木,心里直发毛。
“叫它阎王请帖。”陈枫拍了拍手上的土,淡淡地说道。
第三天,清晨。
一切准备就绪。
远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阵烟尘。
来了!
一支十人的北真鞑子斥候小队,正策马而来。
他们装备精良,骑术娴熟,脸上带着惯有的嚣张和残忍。
领头的一个鞑子,用马鞭指着远处的黑风口哨塔,用生硬的汉话对同伴大笑着。
“看,又换了几个送死的。这破塔,跟娘们的裤腰带一样,一扯就断!”
“哈哈,头儿,今天赌什么?我赌一刀,就能把里面的人脑袋砍下来!”
“拔掉这颗钉子,回去喝酒吃肉!”
十骑没有丝毫减速,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径直朝着哨塔发起了冲锋。
在他们看来,这和以往无数次的清扫一样,不过是走个过场。
塔楼上,李老四和瘦猴吓得双腿发软,脸色惨白。
“枫……枫哥,咋办?他们冲过来了!”
陈枫站在箭垛后,纹丝不动,手中的弓已经拉开。
“看着。”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鞑子,脸上还挂着狞笑,他的马蹄,重重地踏了下去。
下一刻,他脚下的地面猛地一紧!
“嗯?”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嘎吱”一声刺耳的机括声响。
紧接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恐怖风声从侧面袭来!
一根水桶粗的巨木,带着万钧之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横扫而过!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鞑子骑兵,连人带马,像被拍飞的苍蝇,瞬间被砸得筋骨寸断,横飞出去七八米远!
鲜血和内脏碎块,染红了地面。
跟在后面的两个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猛拉缰绳。
可战马受惊,人立而起,直接将他们掀翻在地。
两人还没爬起来,脚下一空,惨叫着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坑里!
“噗嗤!噗嗤!”
是身体被尖刺贯穿的声音。
只一个照面,十人的斥候小队,瞬间折损一半!
剩下的五个鞑子彻底懵了,他们勒住战马,惊恐地看着眼前这景象,脸上的嚣张荡然无存。
阵脚,彻底大乱。
就是现在!
“咻!”
一支箭矢,悄无声息地离弦。
一个正准备调转马头逃跑的鞑子,后心猛地一颤,低头看去,一支黑色的箭羽已经从他胸口透出。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便一头栽下马。
“敌袭!塔上有弓箭手!”
一个鞑子惊恐地大叫,举起盾牌。
可他话音未落。
“咻!”
第二支箭矢已经到了,精准地从他盾牌的缝隙穿过,射穿了他的喉咙。
快!
太快了!
陈枫的动作行云流水,张弓,搭箭,瞄准,射出,一气呵成。
每一箭,都像死神的点名。
“咻!”
“咻!”
“咻!”
破空声,成了剩下三个鞑子最后的绝响。
他们有的想反击,有的想逃跑,但在陈枫的弓下,一切都是徒劳。
最后一个鞑子,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恐惧,他疯狂地抽打着马屁股,只想离这个魔鬼之地远一点。
可他只跑出不到二十米。
一支箭矢,带着呼啸,从他后脑勺没入,前额穿出。
战斗,结束了。
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哨塔下,除了风声,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无主的战马。
陈枫一方,无一伤亡。
李老四和瘦猴,张大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塔下的一切,又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箭垛后,手持长弓的男人。
那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宛如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还是那个被人叫做“二狗”的无名小卒吗?
这他娘的,是天神下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