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菜肴冒着热气,扣肉卧在盘中央,白斩鸡挂着油光。
这是桂南沿海港兴农村最体面的除夕宴。
可这满屋子烟火气,烘不热我身上半分寒意,更暖不透这屋里早已凉透的亲情。
五叔脸色铁青,筷子往碗沿一搁,脆响在寂静屋里格外刺耳。
他这辈子在我们房头说一不二,从没见过我这样落魄到尘埃里,却依旧不肯低眉顺眼的人。
我爸坐在主位,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都要脸面,我今天这副模样,比当众打他两巴掌还要难堪。
我姐坐在我旁边,小手时不时攥一下我的衣袖,无声安抚,她悄悄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引来责骂。
这个家,或许只有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心疼。
我没动那口鱼,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白饭。
“哼,还真坐得住。”
这时五叔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张宏,我把话撂在这儿。”
“今天看在过年,看在你妈住院的份上,我不赶你,但你别想赖在家里,你现在这个样子,回来只会拖累你爸妈,拖累整个家族。”
旁边堂哥顺势放下酒杯,脸上满是年轻人的得意与倨傲。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表,那是他今年刚买的,饭桌上已经炫耀三遍。
“阿宏,不是堂哥说你。”
他语气带着假意惋惜。
“我现在在剑北春做销售经理,一个月到手八千多,年底还有分红,去年刚提了辆十几万的车。”
“你说你,十几年在外闯荡,怎么混到连村口面包车都坐不起的程度?”
另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堂妹立刻附和,声音尖细如针。
“当年你拍着胸脯说要当大作家、赚千万的时候多威风?”
“我们还以为你能飞黄腾达,带着大家发财,结果呢?怕是那些年的钱,全是吹出来的吧?”
“吹没吹的,反正现在一无所有。”
“可怜四伯伯母,养出这么个不孝子。”
一句句,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换作两年前,我坐在公司会议室,对面的是平台总编与影视制片人。
他们敬我一声宏哥,递来的合同动辄几十上百万,那时的我,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可现在,我坐在这张烟火气十足却冰冷刺骨的饭桌前,连反驳的资格都成了奢望。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渐渐泛白。
指甲嵌进掌心,锐痛勉强让我保持清醒。
我不能吵,不能闹。
母亲还在医院,这个家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浪。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那部用了三年,屏幕裂着缝的旧手机,突然连震三下。
突兀的声音,让满屋子议论瞬间停住。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我放在桌下的手。
堂哥率先嗤笑:“哟,这破手机还能响?我还以为早该进垃圾桶了。”
堂妹捂嘴轻笑:“怕是催债的吧?张宏,你该不会在外欠了高利贷,躲回家里来了?那可害惨四伯四婶了!”
五叔脸色更沉,猛地一拍桌子:“拿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看!要是敢连累家里,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姐立刻站起来护着我:“五叔,大过年的,别为难他……”
“让他把消息点开!”我爸终于开口,沙哑却决绝。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掏出手机。
屏幕弹出一条微信,发信人备注:李总。
李默,曾经与我合作三部爆款IP的影视制片人,我风光时称兄道弟,破产后我主动断联,一别两年。
信息我没有念,没有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是手指轻点,把屏幕直接亮起来,往桌沿一放,正对所有人的视线。
没有解释,没有炫耀,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下一秒。
离得最近的堂哥,目光扫过屏幕,脸上的嗤笑瞬间僵住。
我姐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浑圆。
饭桌旁的几个亲戚,也纷纷探过头。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们看清了那几行字:
「宏哥,找了你两年!当年搁浅的IP重启了,但如今大环境不行,整部剧投资也就一千万,剧本加网文化改编稿酬一百万,投资方指定你执笔,先预付五万定金。」
一百万。
指定执笔。
五万定金。
这些字眼,对一辈子面朝黄土、靠打工挣辛苦钱的亲戚而言,已经是天文数字。
堂哥脸上的得意,一寸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五叔眯起眼睛,脸色从愤怒变成惊疑。
我爸握着烟的手,微微一顿。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心里却在冷笑。
呵呵,来得太迟了。
早半年,早三个月,哪怕早一个月找到我,我也不至于落到身无分文,徒步回乡,被人泼酒,被全家嘲笑的地步。
可偏偏,偏偏是在我最落魄,最难堪,最抬不起头的时候,你来了。
但转念一想,又来得刚刚好。
在我最需要一口底气,一丝火苗,一个重新抬头的理由时,它来了。
迟是迟了,却不耽误我重新站起来。
这份内心翻涌,我脸上一丝未露。
足足三秒,没人说话。
可这份震惊,只维持了片刻,便被更猛烈的嘲讽覆盖。
“你他妈逗我玩呢?”
堂哥猛地一拍大腿,嗤笑声炸开,“一百万?写个破剧本值一百万?张宏,你是不是找朋友配合你演戏呢?”
“就是!”堂妹立刻尖声附和。
“谁信啊!你一个初中没毕业,在外混到要饭的人,人家会花一百万找你?我看是你自己用小号编的!”
“装得还挺像!可惜太假了!”
“落魄疯了,开始自己骗自己了!”
五叔听后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够了!大过年的,别在这儿装神弄鬼!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戏弄全家,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门!”
所有人都认定,我在造假,在撑场面,在自欺欺人。
他们宁愿相信月薪几千,十几万的车是真的,也绝不相信,我这种人,能接到价值百万的合作。
我看着他们,心里只觉得荒谬。
但我依旧没开口辩解一个字。
我只是面无表情,指尖轻触屏幕,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顿敲下回复,然后按下发送。
「合约不用发了,这单我不接。」
发送成功。
我面无表情地按灭手机,随手塞回口袋,动作从容,眼神冷淡,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解释的话。
这一下,满屋子彻底懵了。
堂哥的嘲讽卡在喉咙里。
堂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大伯皱着眉,一脸看不懂的惊疑。
我爸也终于侧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就连一直护着我的姐姐,都满脸茫然,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拒绝送上门的机会。
拒绝一百万?
拒绝五万定金?
他是不是疯了?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
我没看任何人,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着碗里的饭,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这一百万,是机会,但不是我此刻最需要的机会。
我回来,不是为了一单合约。
我有更重要、更必须先做的事。
这件事,比钱重要,比尊严重要,比所有嘲讽都重要。
我不说。
不解释。
不炫耀。
让他们猜。
让他们急。
我抬起眼,淡淡扫过一屋子惊疑,不解,鄙夷交织的面孔。
眼神冷,静,沉。
没有愤怒,没有卑微,没有得意,只有一股深不见底的笃定。
我依旧没说一句话。
可这一刻,整个屋子的气场,已经悄然变了。
他们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一身破烂,两手空空的年轻人,好像不再是他们可以随意踩在脚下的失败者。
他的沉默里,藏着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藏着他们触及不到的世界。
藏着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风暴。
窗外,除夕夜的烟花轰然升空,照亮整片漆黑的夜空。
也照亮了我眼底,那簇即将焚尽一切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