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斐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赵嬷嬷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撑着桌案的手一软,险些滑到地上去。
给名分……
分清主仆?
她刚刚岂不是犯大罪了,敢教训王爷的枕边人?
洛蒹葭也有些意外,她只是想敲打一下这见风使舵的老奴,却不想苏斐会直接给她架梯子。
洛蒹葭心里那点对封建大家长的腹诽,瞬间被冲淡了。
“王爷……”
赵嬷嬷腿肚子发软,哆哆嗦嗦就想给他跪下。
苏斐却连一个余光都懒得给她,只是对洛蒹葭说:“你做的饭菜,端进来。”
洛蒹葭没矫情,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食盒。
赵嬷嬷在心中大呼完蛋。
苏斐迈步进了内室,赵嬷嬷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洛蒹葭捧着食盒出来,她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狼狈的模样,与方才的得意洋洋判若两人。
半日之内,“王爷要在紫薇院那位主子入册”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些曾经在背后编排洛蒹葭的下人们,此刻都噤若寒蝉。
他们交头接耳的内容,也从鄙夷变成了惊惧。
“听说了吗?王爷亲口说的,要给那位名分!”
“我的天,赵嬷嬷在三星苑当场就吓得腿软了,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以后路过紫薇院,都给我绕着走,低着头,听见没有?那位现在可不是咱们能议论的了!”
风向变得如此之快,府中的奴仆们最是敏感,眼观鼻鼻观心。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
文心一打开紫薇院的院门,就吓了一跳。
赵嬷嬷竟然直挺挺地跪在门外冰凉的石板上,身前还放着一匹色泽光亮的云锦,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嬷嬷,您这是做什么?”文心惊呼。
赵嬷嬷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与卑微,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文心姑娘,老奴有罪,老奴是来向洛娘子请罪的。”
洛蒹葭此时正打着哈欠,拿着她的小锄头准备去地里看看新发的白菜苗。
见到这阵仗,她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嬷嬷怕的不是她,是苏斐的权势。
这种人的忠心,比纸还薄。
追究?没必要。
她要的是清净,不是树敌。
“起来吧。”
洛蒹葭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东西拿回去,我这里用不着。”
赵嬷嬷一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洛蒹葭不肯原谅她,连连磕头:“娘子,老奴错了,老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老奴这一回吧!”
“我若真要计较,你现在就不是跪在这里了。”
洛蒹葭将锄头往肩上一扛,绕过她往菜地走去,“往后,各司其职,守好主仆的本分,就行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赵嬷嬷如蒙大赦。
她知道,这是洛蒹葭放过她了。
“是,是!老奴遵命!老奴一定恪守本分!”
赵嬷嬷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洛蒹葭的背影又是千恩万谢,这才抱着那匹云锦,灰溜溜地走了。
没过几日,王府的管事便带着文书和下人,亲自来了紫薇院。
管事满脸堆笑,躬身行礼:“奉王爷之命,为洛娘子正式录入王府名册,晋为侍妾。自今日起,娘子的份例月银提至二十两,紫薇院一应炭火、食材、布料,皆按高阶份例供给。”
说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一本崭新的账册便呈了上来。
文心在一旁激动得脸都红了,二十两!比以前足足多了四倍!
洛蒹葭的反应却很平静,她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随手放到一边。
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了那个钱袋上。
她捏了捏,感受着银子实在的重量,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有钱花,有地种,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至于名分,不过是这张长期饭票的官方认证罢了。
管事见她收了东西,又说了几句讨喜的话,便带着人退下了。
文心兴奋地把钱袋抱在怀里:“娘子!您总算是熬出头了!以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紫薇院!”
“行了,把钱收好。”
洛蒹葭摆摆手,脱下外衫,拿起角落里的藤编躺椅,往廊下一放,“天儿不错,帮我把昨天晒的瓜子拿来,我歇会儿。”
文心:“……”
娘子,您就一点都不激动吗?这可是王爷给的名分啊!
然而洛蒹葭是真的不激动。她的人生信条就是,能躺着绝不坐着。
得了名分和银子,她非但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削尖了脑袋往三星苑凑,反而比以前更咸鱼了。
每日里,不是在菜地里除草浇水,就是研究新菜式,再不然就是躺在廊下,摇着蒲扇,看云卷云舒,日子过得悠哉游哉,全然没把自己当成王爷新晋的妾室。
三星苑内,苏斐处理完军务,抬手揉了揉眉心。
已经五天了。
那个女人,一次都没来过。
不谢恩,不请安,更没有给他送吃的。
紫薇院那边,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欲擒故纵吗?
苏斐的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给了她名分,给了她体面,不就是为了让她能更名正言顺地待在自己身边吗?
她倒好,拿着好处,直接人间蒸发了。
这算什么?过河拆桥?
他放下笔,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郁。
他叫来身边的侍卫。
“去看看,紫薇院那位,在做什么。”
侍卫领命而去,不过小半炷香的功夫便回来了,神色有些古怪。
“回王爷,洛娘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
苏斐握着茶杯的手,倏地一紧。
晒太阳?嗑瓜子?
在他为了朝堂之事费心劳神的时候,她竟然在如此惬意地享受人生?
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可火气之下,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想不通的好奇。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挥退了侍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终是按捺不住。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她究竟能有多闲散自在。
他独自前行,站在院门口,透过敞开的月洞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身影。
洛蒹葭正斜倚在廊下的藤椅里,一只脚惬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轻轻晃着。
暖阳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她手里捧着一碟瓜子,嗑得专注又娴熟,小嘴一动一动,像只囤食的仓鼠。
在她身旁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紫得发亮,挂着晶莹的水珠。
苏斐站在那里,满腔的烦躁与郁气,竟在这片烟火气中,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他常年征战沙场,见惯了金戈铁马,血雨腥风;回到京城,又是满目的阴谋算计,人心叵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也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种松弛感。
那一刻,他心底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这午后的阳光,悄然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