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漂亮眼眸,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
挖菜窖?搭暖房?
她以为自己至少要软磨硬泡,撒泼打滚,再不济也要付出点“体力劳动”才能换来这等好事。
毕竟,之前府里的下人就传遍了,说荣亲王有洁癖,最见不得府里动土,嫌脏。
更别提为了几颗烂菜叶子,在寸土寸金的王府里搞这么大工程。
可他竟然就这么……准了?
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洛蒹葭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苏斐垂在身侧的手。
“王爷!您真是个大好人!”
她的手还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些微的凉意,软软地包裹住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还激动地晃了两下。
苏斐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的纯粹快乐。
“真的吗?王爷,您不骗我?什么时候可以动工?我跟您说,这菜窖可有讲究了,得挖得深,四壁要用青砖砌好,上面还得留个通风口,不然菜容易捂烂了……”
她一激动,话就收不住了,拉着他的手,开始滔滔不绝地规划起自己的宏伟蓝图。
“等有了菜窖,我今年秋天收的那些大白菜就能存到开春了!到时候给您做酸菜白肉血肠!还有那些萝卜,都能做成嘎嘣脆的腌萝卜条,早上配粥吃,绝了!对了对了,还有雪里蕻,腌好了炒肉末,那叫一个下饭!”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满窖的蔬菜和一桌子的美食,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斐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酸菜?血肠?腌萝卜?
这些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身边的女人,无论是宫里的贵妃,还是京中的贵女,谈论的无非是哪家新出的首饰,哪匹时兴的布料,或是谁家的公子又写了什么惊才绝艳的诗篇。
从未有人,会拉着他的手,兴高采烈地跟他讨论如何腌一缸酸菜。
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莫名地,竟觉得有些好笑。
“咳。”
苏斐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
洛蒹葭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讪讪地笑了笑,把手背到身后。
“奴家……奴家失仪了。”这词儿挺绕口的,还好普通话有二甲。
“无妨。”
苏斐的声线依旧平淡,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意,却消散了不少,“明日,本王会派人过来。”
说完,他便转身,迈步离去。
洛蒹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捂着嘴“嘿嘿”地笑出了声。
太好了!
冬天有新鲜蔬菜和酸菜吃了!
第二天,苏斐的效率高得惊人。
管事不仅带来了几名经验丰富的工匠来实地勘察,规划菜窖和暖房的位置,还带来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洛娘子,王爷吩咐了,您晋为侍妾后,份例月银提至五十两。另外,这是王爷额外赏您的二百两,说是……让您买些好种子。”
管事笑得一脸恭敬,态度比上次还要谦卑百倍。
文心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五十两!二百两!
天爷啊!这得是多少钱!
洛蒹葭也是心头一跳。
五十两月银?比之前说的二十两又翻了一倍多!还额外赏了二百两!
她捏了捏那厚实的钱袋,感受着银子沉甸甸的重量,这下是真的笑开了花。
苏斐这老板,处得过!
有事他是真上心,给钱也是真大方!
这班,上得值!
送走了管事和工匠,文心抱着钱袋,激动得在原地直转圈。
“娘子!娘子!咱们发财了!您看,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您以后可得多去三星苑走动走动啊!”
洛蒹葭接过钱袋,随手扔在桌上,又一屁股坐回了她的专属藤编躺椅里。
她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走动什么?工匠不是要来了吗?我得盯着他们,别把我的菜地给踩坏了。”
文心:“……”
有了钱,有了人,有了王爷的恩准,洛蒹葭的咸鱼生活,正式进入了2.0版本。
她彻底躺平了。
至于三星苑,至于苏斐……
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恩?不存在的。她已经当面谢过了。
请安?没那规矩。她又不是正经主子。
送饭?更没必要了。王爷府里山珍海味,缺她那一口家常菜吗?
老板给了项目经费,还发了奖金,打工人最该做的,就是把项目搞好,然后安心摸鱼,等待下一个项目。
天天往老板跟前凑,那不是找活干吗?
洛蒹葭把这层关系拎得清清楚楚。
于是,三星苑内,苏斐等得不耐烦了。
因为洛蒹葭一次都没来过。
紫薇院那边,每天叮叮当当,热闹非凡,却没一个人往他这儿送。
他处理完军务,坐在书案后,手里的狼毫笔迟迟没有落下。
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一次浮了上来。
他给了她名分,给了她银子,给了她府里独一份的体面,让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折腾那片院子。
她倒好,拿着好处,就当他不存在了?
这算什么?
卸磨杀驴?
苏斐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叫来侍卫。
“去看看,紫薇院那位,在做什么。”
侍卫领命而去,很快便回来了,神色一言难尽。
“回王爷,洛娘子……正在院子里,教工匠们如何垒灶台,说是……等暖房搭好了,要自己试着在里面烤红薯。”
烤……红薯?
苏斐捏着笔杆的手指,收得死紧。
一股无名火一下就窜了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
好,真是好得很!
他挥退了侍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倒要看看,她的心到底有多大!
然而,当他满身寒气地走到紫薇院门口,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洛蒹葭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兴致勃勃地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几个膀大腰圆的工匠,都凑在她身边,探着头,听得连连点头。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没有注意到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一瞬间,苏斐满腔的怒火,竟诡异地,卡住了。
他站在那,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的女人,心底那份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搅合成了一团更复杂的乱麻。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上前去把那个一心只有菜地和烤红薯的女人,直接拎起来,扔回三星苑去。
回到书房,苏斐一言不发地坐下,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她蹲在地上,比比划划的模样。
他烦躁地将笔往笔架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随侍在侧的侍卫吓得一个激灵,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这是怎么了?
自从回京,就没见他如此喜怒无常过。
夜里,苏斐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肩胛处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习惯性地按了按。
他闭上眼,那股烦躁感再次席卷而来。
他猛地睁开眼,对着门外沉声吩咐。
“来人。”
侍卫立刻推门而入:“王爷有何吩咐?”
苏斐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把洛娘子……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