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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筒子楼上的修罗场

筒子楼的走廊里,常年见不到阳光。

两侧堆满的蜂窝煤和过冬的大白菜,让原本就逼仄的通道显得更加拥挤。

空气中弥漫着各家各户做早饭的油烟味和煤烟味,但此刻,站在李建军面前的姜景凤,身上那股刺鼻的、带着停尸房特有冰冷气息的来苏水味,却硬生生在这烟火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姜法医,您这话说的,我咋听不明白呢?”

李建军端着那个印着大红双喜的搪瓷洗衣盆,肩膀极其自然地往里缩了缩,做出一副老实人被领导点名时那种手足无措的局促样。

姜景凤向前逼近了一步,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丹凤眼,犹如两把冰冷的手术刀,试图剖开李建军脸上的伪装。

“听不明白?”

姜景凤清冷的声音在昏暗的走廊里回荡,“印染车间里,你脚底下一滑,刚好泼出一桶水,洗出了死者脚踝上的钢丝勒痕;保卫科审讯室,你掏炉灰手抖,掉出来的煤球刚好烧出了嫌疑人袖口上的特种防锈油;到了停尸房,你连个杯盖都拿不稳,掉在地上,却一眼就看到了死者指甲缝里极其隐蔽的云母粉……”

姜景凤每说一句,脚步就往前逼近一分。

“李建军同志,”

她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镜,“在刑侦学里,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那就是刻意为之的引导。你刚才在水房里跟那些大妈们聊了十分钟,是不是又不小心听到了什么能直接破案的关键线索?”

李建军心里暗暗叫苦。

这省城来的高材生法医,不仅专业知识过硬,这直觉简直敏锐得像头猎犬。自己刚才在水房里套出“左撇子机械天才”的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直接告诉她,否则自己这老实人的面具就彻底焊不住了。

“姜、姜法医,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

李建军抱着搪瓷盆,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自家那扇斑驳的绿色木门,“我就是个俱乐部放电影的,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那几次真的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是我媳妇儿平时在家教得好……”

“别拿姜瑜科长当挡箭牌。”

姜景凤突然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极其凌厉地抓向李建军端着盆的左手手腕!

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物理试探。

只要李建军练过,哪怕只是出于本能的防御,肌肉也会瞬间产生格斗特有的绷紧和反制动作。

但在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李建军不仅没有任何防御的肌肉记忆,反而像个被流氓调戏的大姑娘一样,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

“哎哟妈呀!姜法医你干啥!我可是结了婚的男人!”

李建军极其夸张地向后一躲,后背重重地撞在自家的木门上。

手里的搪瓷盆跟着一歪,当啷一声巨响,磕在门框上,几滴洗衣服的肥皂水溅在了姜景凤锃亮的黑色牛皮靴上。

姜景凤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肌肉记忆?

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姜景凤迟疑的这半秒钟里,李建军身后的那扇破木门,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砰!”

木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巨大的力道差点把门板从合页上扯下来。

李建军顺势一个踉跄,直接滚进了屋里。

紧接着,一个披着军绿色警用大衣、头发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女人,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老虎一般,带着一身还没散去的起床气和煞气,直挺挺地挡在了门口。

姜瑜因为胃气痛,脸色显得极其苍白,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她身上那股在保卫科常年打熬出来的凶悍气场。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生胶皮棍,棍尖几乎快要戳到姜景凤的鼻尖上了。

“姜法医!”

姜瑜咬着后槽牙,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大清早的,你不在市局解剖尸体,跑到我家门口来堵我男人,几个意思啊?真当咱们第一棉纺厂保卫科是摆设,还是觉得我姜瑜提不动棍子了?”

走廊里原本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职工,一见母老虎发威了,吓得赶紧缩回脖子,砰砰地关上了自家房门。

整个楼道里瞬间死寂,只剩下水房方向传来的滴水声。

一场冰与火的交锋,在两个极其出色的女人之间轰然引爆。

姜景凤看着眼前这个像护着小鸡仔一样护着丈夫的女人,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收回手,将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语气依旧平静如水:“姜科长,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李同志在案发现场总能有惊人的发现,所以想来请教一下,他刚才在水房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十年前旧案的线索。”

“请教?有你这么把人往门板上逼着请教的吗?”

姜瑜冷笑一声,极其霸道地反唇相讥,“我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放映员,平时除了放电影就是在家给我做饭洗衣服。他胆子小,见不得你们市局那一套审犯人的架势。你想查案,去查档案,去排查嫌疑人!再敢吓唬我男人,我管你是不是省城来的专家,老娘直接去市局投诉你扰乱家属院治安!”

“媳妇儿……”

李建军此刻已经极其丝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躲在姜瑜那宽大的军大衣背后,两只手紧紧抓着姜瑜大衣的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姜瑜:“媳妇儿,姜法医好凶啊,非说我洗衣服洗出线索了,吓得我盆都端不稳了。”

看着自家男人这副没出息但又极其依赖自己的模样,姜瑜只觉得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全变成了护短的占有欲。

“建军别怕,有我在这儿,谁也动不了你。”

姜瑜反手拍了拍李建军的手背,再次怒视姜景凤,“姜法医,听清楚了吗?我男人没线索给你。好走,不送!”

姜景凤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在姜瑜这种蛮不讲理的武力护短面前,任何逻辑和试探都是徒劳的。

她深深地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笔账,我们以后慢慢算。

“既然如此,打扰了。姜科长,好好休息。”

姜景凤干脆利落地转过身。

她踩着牛皮靴,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孤身一人走进了筒子楼昏暗的风雪出口。

直到姜景凤的背影彻底消失,姜瑜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一软,捂着胃部靠在了门框上。

“媳妇儿!快进屋,快上炕!”

李建军赶紧扔了盆,一把扶住姜瑜,把她重新塞回了烧得滚烫的火炕被窝里,又把那个橡胶暖水袋捂在她的肚子上,“你说你,胃正疼着呢,跟她生那个气干啥。我一个大老爷们,还能让她给吃了不成?”

“你可快拉倒吧,就你这胆子,她要是拔出解剖刀,你能直接尿裤子。”

姜瑜虚弱地白了他一眼,但语气里全是纵容和心疼,“去,把门插上。这市局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心眼子比蜂窝煤都多。”

李建军乖乖地插上门闩,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炕沿边,熟练地替姜瑜揉着胃部的穴位。

屋内温暖如春,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嘶嘶的白气声。

“不过媳妇儿……”李建军一边揉,一边极其自然地换上了一副八卦又有些后怕的表情,“姜法医虽然凶,但她刚才问我水房的事儿,其实……我还真听到了一点吓人的闲话。”

“闲话?筒子楼里的老娘们一天到晚除了嚼舌根还能有啥?”

姜瑜闭着眼睛享受着丈夫的按摩,随口应道。

“可不是普通的闲话。王大妈她们刚才说,十年前那场锅炉爆炸案,根本不是意外。”

李建军压低了声音,就像在讲鬼故事一样,“她们说,是赵大海和孙副厂长锁死了减压阀,然后找了个叫老刘头的孤寡老头顶了黑锅。”

姜瑜猛地睁开眼睛。这个民间传闻,和她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饭票存根里的逻辑,完美吻合!

“你接着说,老刘头后来怎么了?”

姜瑜的胃痛仿佛瞬间消失了,职业的敏锐感让她一把抓住了李建军的胳膊。

“老刘头被炸死了呀,连个抚恤金都没有。”

李建军缩了缩脖子,“但王大妈说,老刘头生前收养过一个小叫花子当徒弟,大家都叫他小左子。

是个天生的哑巴,但脑子特别好使,对锅炉房的齿轮滑轮看一眼就会。

更邪门的是,这孩子是个左撇子!”

左撇子!哑巴!机械天才!孤儿徒弟!

这几个词犹如一道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姜瑜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为什么现场的假人缝合线是极其罕见的左手倒回针?

为什么凶手能在印染车间高空布下那么精密的钢丝滑轮杀局?

为什么档案室窗外的神秘人逃跑时没有发出任何惊呼声?

全对上了!

根本不是什么厉鬼索命,而是十年前那个因为师父冤死而饿得不知所踪的小左子,蛰伏十年后,带着极其恐怖的机械物理知识,回来复仇了!

“小左子……左撇子机械天才……”

姜瑜喃喃自语,脸色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震惊而涨得通红,“建军,你真是个福将!你这几块大白兔奶糖,把这案子最核心的真凶底细给套出来了!”

“啊?啥真凶啊?”

李建军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媳妇儿你别吓我,大妈们说这是小左子化成厉鬼回来索命了,我刚才洗衣服的时候后背都冒凉风……”

“放屁!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杀人犯!”

姜瑜一把掀开棉被,刚才还疼得打滚的母老虎,此刻浑身上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意。

她迅速套上军大衣,把胶皮棍别在腰间,眼神亮得吓人。

“媳妇儿,你干啥去啊?你胃不疼了?”

李建军在后面急切地喊道。

“不疼了!查到了这么关键的线索,老娘现在能吃下两头牛!”

姜瑜回过头,捧着李建军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在家给我好好待着,等老娘抓了那个左撇子哑巴,回来给你立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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