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花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去镇上摆摊时,特意早到了半个时辰,先去那家馆子瞧了一眼。
馆子叫“吴记食坊”,开在长街中段,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对着街面摆了六张方桌,后厨的烟火气从窗户缝里往外钻。辰时刚过,店里已经坐了三四桌吃早食的客人。
陈小花站在门口张望了几眼,没进去。
她不是没做过供货的买卖,上辈子给私房菜馆供应酱料,门道她清楚——价钱怎么谈,量怎么定,账期怎么算,都有讲究。最忌讳的就是对方开口你就应,显得你急,后面的价钱就压下来了。
回到集市摆好摊,生意照常做。
快到巳时,那个饭馆伙计果然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灰布长袍,留着一撮山羊胡,走路不急不慢,一看就是做生意的老手。
“陈姑娘,这是我们东家,吴掌柜。”
吴掌柜拱了拱手,目光先落在摊子上那盆泥鳅上,又扫了一圈椒盐泥鳅和卤猪下水的摆盘,才开口。
“听我这伙计说,姑娘的手艺不错,我尝过一回,确实有两下子。”
客套话听听就行。陈小花笑了笑,给他装了一小碗椒盐泥鳅,又切了几片卤猪下水。
“吴掌柜先尝,合口味再谈。”
吴掌柜没客气,拈起一条泥鳅咬了半截,嚼了嚼,点头。又尝了片猪下水,嚼得更慢,咂了咂嘴。
“椒盐泥鳅调味到位,火候也对。这卤猪下水嘛——”他拈起第二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卤得透,不硬不烂,肠子没腥味,下了功夫。”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陈小花对这个吴掌柜多了几分留意。
“吴掌柜想怎么合作?”
“椒盐泥鳅,一天二十碗,按两文一碗收。卤猪下水另算,一天十份,三文一份。月结。”
两文一碗。
陈小花在摊上卖三文,他要两文,等于她让出三分之一的利。但摆摊得交摊位费,得守着,得吆喝,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供货省了这些麻烦,量还大。
问题是月结。
一个月后才给钱,万一赖账呢?她一个外村的寡妇,跟人打官司都费劲。
“吴掌柜,月结我不做。”陈小花没绕弯子,“三天一结,货到付款。”
吴掌柜山羊胡抖了抖,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姑娘做生意挺爽利。”
“吴掌柜也不是拖拖拉拉的人,三天一结,您也不吃亏,省得月底算一大笔账。”
吴掌柜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
“行,三天一结。不过有个条件——味道得稳定,不能今天咸明天淡。要是客人吃出毛病,这买卖随时可以停。”
“那是自然。”
两人当场把数量和价钱定了下来。吴掌柜走时又多看了她一眼,大约是没料到一个摆地摊的年轻妇人,谈起生意来比镇上的老油条还利落。
小蓉全程蹲在板车后面啃油渣,等人走了才探出头。
“娘,他给钱了没?”
“还没呢,后天给。”
“哦。”小蓉想了想,“那他要是不给呢?”
“你张大哥在屠宰场杀猪,他馆子天天从屠宰场进肉。”
小蓉虽然听不太懂,但一听“张大哥”三个字就放心了,又缩回去啃油渣。
供货的事定下来,接下来就是量的问题。
一天二十碗椒盐泥鳅,加上自己摊子上照常卖的,至少得准备四十碗的量。一碗约莫七八条泥鳅,四十碗就是三百多条。三百多条泥鳅,按现在的个头,差不多得十五斤往上。
光靠她自己,一上午能抓个七八斤就算快的了。剩下的缺口怎么补?
张屠夫说过下午能帮忙,但他上午在屠宰场干活,下午抓泥鳅,晚上她还得把泥鳅全部处理好——这活儿两个人也紧巴巴。
更长远的问题是,入秋以后泥鳅不好抓了,总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陈小花收了摊,没等张屠夫来接,自己推着板车先往回走。她想趁下午多抓一趟,把明天供货的量备出来。
路过屠宰场门口时,张屠夫正好出来,肩上搭着条毛巾,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今天收摊早?”
“跟吴记谈好了,明天开始供货,得多备点泥鳅。”
张屠夫跟上来接了车把,也没说多余的话,两人默契地往村里赶。走了一截,他把油纸包递过来。
“屠宰场今天杀了头羊,碎骨头没人要,我包了点。”
陈小花打开看了看,是带肉的羊脊骨,还沾着血丝,新鲜的。
“这东西炖汤好喝。”她随口说了句。
“那就炖吧。”
陈小花差点没刹住笑。
到了村里,她把板车推回家,换了身旧衣裳就往田里去。今天要去的是村东头李老三家的地,昨天刘仗勇打过招呼了,李老三一早还特意跑来跟她说,地里的怪虫多得吓人,让她敞开了抓。
李老三家的田比赵婶家的还大一圈,紧挨着山脚下的一条溪沟,水好土肥,泥鳅格外多。陈小花刚下田,手往泥里一探,指尖就碰到了滑溜溜的身子,一攥一条,甩进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小蓉坐在田埂上帮她看桶,嘴里嘟嘟囔囔在数数。
“十七、十八……娘,十八了。”
“接着数。”
“十九、二十——娘你手里那条好大!”
确实大。成人大拇指粗,将近一拃长,甩进桶里啪地打了个水花,溅了小蓉一脸。
小蓉擦着脸,嫌弃得不行,又舍不得走开。
约莫抓了小半个时辰,张屠夫来了。他换了短打,裤腿挽得老高,二话不说跳进田里,摸了两把就上手了。
他手大,力气也足,泥鳅在他掌心里根本挣不脱,抓起来比陈小花还快一截。
“你以前抓过?”陈小花有点意外。
“没有,看你抓了两回,琢磨出来的。”
得,又是个学啥像啥的。陈小花腹诽了一句,低头继续干活。
两个人一块儿抓,效率翻了一倍不止。不到一个时辰,三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保守估计有二十来斤。
上了田埂,陈小花甩了甩手上的泥,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没落山。
“够了,回去处理。”
张屠夫帮她提了两桶,陈小花提一桶,小蓉空着手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两个大人。
快到家门口时,小蓉忽然停住脚步,拽了拽陈小花的衣角。
“娘,咱家门好像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