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之后,徐恬以为秦曜不会再来了。
她想错了。
接下来的每个周三,秦曜照常出现在鮨松。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申宥真。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当徐恬不存在。
不看她,不跟她说话,甚至在她倒水的时候偏过头去跟别人聊天,好像她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徐恬如常倒水,撤盘,擦桌子,动作干净利落,从不往他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互不干扰。
但林店长看出来了。
有一天收工后,林店长递给她一瓶水,随口问了一句:“你跟秦先生有过节?”
徐恬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他看你的眼神怎么跟看仇人似的?”
徐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能是我想多了。”林店长见她不想说,也没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反正你注意点,那个人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徐恬点点头,把水瓶放进包里,走出店门,她正准备往地铁站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秦曜的侧脸。
他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上车。”
就两个字,命令式的,不容拒绝。
徐恬站在原地没动。
秦曜偏过头,隔着墨镜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即使隔着镜片,徐恬也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像一只猫看一只老鼠,不着急抓,但笃定它跑不掉。
“我不跟你废话。”他说,“要么自己上车,要么我让人请你上车。”
徐恬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看了一眼周围。太古里北区的中午,人不少,但如果秦曜真的想做什么,这些人没有一个会站出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被隔绝在外面。
秦曜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后座上。
信封落在徐恬旁边,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缘。
“打开看看。”
徐恬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照片。
她蹲在宿舍楼下抽烟的照片。她走进鮨松面试的照片。她站在地铁站等车的照片。
角度都是从远处拍的,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她的脸。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跟踪我?”
“别说得那么难听。”秦曜摘了墨镜,从副驾驶的化妆镜里看着后座的她,目光很淡,“我只是想知道,一个说‘不要钱’的女人,为什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有阴魂不散。我在鮨松打工是因为我需要钱。”
“帝都日料店多了去了,你为什么偏偏选这一家?”
“我面试的时候不知道你常来。”
“编。”秦曜打断她,“继续编。”
徐恬深吸一口气,把那叠照片塞回信封,放在座椅上。
“我说的是真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事实。”
秦曜转过身,一只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偏着头看她。
“你为什么非要找到那个资助你的人?”
“他是我的恩人。我要找到他,当面感谢他,把钱还给他。”
“还钱?”秦曜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你连自己都养不起,拿什么还?用身体还?”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徐恬最疼的地方。
她的脸一瞬间失去了血色,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开。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说完,“那天晚上在酒店,我跟你说了,我来是因为我以为你是那个人。如果不是,我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跟我上床?”
秦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和她有关的事。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徐恬,你听好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过来看着她,“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在找什么恩人,也不管你嘴里有几句真话几句假话。我只说一遍。”
“离我远点。”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去鮨松打工。别让我再在任何地方看到你。”
他按了一下车上的按钮。车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下车。”
徐恬坐在原地,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她没有动。
“我说下车。”秦曜的语气多了一层不耐烦。
“我可以离你远点。”徐恬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秦曜偏过头,隔着墨镜看她。
“那个人是不是你?”
安静。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秦曜摘了墨镜,看着她。
这次他没有躲,没有转移话题,没有用嘲弄来掩饰。
“不是。”
两个字。干脆利落。
徐恬听到这两个字,脑子“嗡”了一声,她觉得天旋地转。
不是他。
那天晚上在酒店,她不是被恩人睡了。
她只是被一个随手救过她一次的男人睡了。
那个给她二十万、让她好好读书的人,另有其人。
她用了三个月,把自己搭进去了,却找错了人。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秦曜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的事值得我花心思去骗?”
徐恬被他噎住了。
他说得对。
她只是一个夜店服务员,日料店兼职生,一个连二十万都还不起的穷学生。
他有什么必要骗她?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她不甘心,“你刚才说‘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秦曜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给她。
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是水滴筹的官方邮箱,收件人是“qinyao@ProtonMail.com”。
邮件内容是一份年度捐款汇总,列出了他三年前资助的所有项目。
徐恬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湖南山区徐姓女孩助学计划——20万。
贵州遵义王姓留守儿童关爱项目——30万。
甘肃天水陈姓低保户身患重症——40万。
……
直到看到最后,徐恬也没有发现他给自己捐过款。
“我确实捐了不少钱。”秦曜收回手机,“但我并不知道具体捐给了谁,这些都是助理弄的。太麻烦了,我懒得弄。”
徐恬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上还有昨天洗碗时被热水烫出来的红印。
“我知道了。”她说着,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
“等一下。”
她停住。
秦曜从信封里抽出那叠照片,拿出一张,在手里转了转。
“你在找的人,也叫秦曜?”
“不是,我只知道他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曜’。”
秦曜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徐恬正死死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对。日字旁的曜。”
秦曜把照片收起来,重新塞回信封。
“北京名字里带‘曜’字的男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你可以一个一个找。”
徐恬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黯淡。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三里屯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