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离她远点
护工笑盈盈地朝她走来。
江明巍却没动,目光悄悄越过护工的肩头,落在她身后。
——是他。
晨光正好,金黄色的光线穿过银杏树稀疏的叶片,碎成点点光斑,轻柔地洒在轮椅中的少年身上。
苍白的肌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薄瓷一样透亮、脆弱。
他眼睫微颤,缓缓抬起了眼眸。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丹凤眼,眸色深黑,平静无波地望了过来。
就在两人的目光即将交汇的刹那。
江明巍心头莫名一紧,率先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搓着保温盒的提手。
“是这个吧?”护工已经走到跟前,伸手接过了保温盒。
“啊……是的。”江明巍垂下眼睫,低声应道。
她的余光依旧能看到那个轮椅上的身影。
一道疏离的视线。
正落在自己身上。
让她如芒刺背。
“他早上醒得早,”护工边说边回头看他,“我看天气好,就带他出来逛逛。”
“好……那我先走了。”江明巍点头。
临走前,她还是没忍住,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略长的黑发柔顺地垂落,遮住了小半眉眼,却更显得鼻梁挺拔,唇色淡薄。
他没有表情,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她。
眼神幽深,竟让江明巍无端联想到月光下盘踞的蛇。
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
临渠迅速地掀开眼皮,他侧过头,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树影。
江明巍:“……”
她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
不是吧,这人?
她可是好心救了他。
这人居然又……对她翻白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讪讪地撇了下嘴,不再看那边。
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车上。
江明巍一坐下就微微喘了口气。
眉头不自觉地拧紧,盯着前方某处出神,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江明宙瞥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车启动的瞬间。
江明巍认真问他:“昨天,你也看到临渠对我翻白眼了,对吧?”
江明宙回忆了一下:“看到了啊。”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立刻炸毛:“还说呢,我还没教训那小子呢,竟然对你翻白眼?!亏我们还花钱救了他,本少爷还是太善良了……”
江明宙的数落,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转头去看窗外。
树影迅速后退,光线断断续续落在她脸上。
心里却慢慢安静下来。
临渠现在……大概是很讨厌她的吧?
不然也不会连着两次,都对她翻白眼。
或许在他眼里。
她这种家境优渥的大小姐。
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切和帮助,并非善意。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救济”,一种刺眼的“怜悯”。
江明巍很清楚,青春期的男生有清高心理。
更何况,是临渠这种被打成那样都没吭一声的人。
他骨子里就是个很倔强的人。
不知为何,江明巍想通这个,倒是放松了不少。
——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草木气息。
临渠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将盖子仔细盖好。
粉色的保温盒盖上,印着几只白色小兔
他的指尖停在小兔图案上,轻轻划过。
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向上勾了几分。
为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添了一丝罕见的柔和。
“哎呦,还是vip病房,临渠,你还有点本事。”
尖利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宁静。
临渠嘴角那点弧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眼,目光冷然。
临莲心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质地粗糙的衬衫。
她眼睛飞快地扫视着病房里的一切,像在评估什么值钱物件。
蹬着那双有些开胶的旧皮鞋走进来。
看见儿子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
她心里莫名一怵,随即拔高声音掩饰:“干什么啦?用那种眼神看你妈!”
临渠没说话,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临莲心的目光迅速落到桌上的粉色保温盒上。
一怔,随后眼睛猛地亮起来:
“哎,这是不是那个小女孩给你送的?”
临渠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哈!”临莲心一屁股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发出满意的喟叹,“算我没白养你!还有点用,知道攀高枝儿了。”
她舒服地往后一靠,翘起腿,开始畅想:“你让那小姑娘,或者她家里人,给我介绍个工作呗?就去他们那种大公司,坐办公室的,清闲钱又多,反正对他们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妈。”临渠声音很低,带着疲惫的无奈,“我和他们不熟。”
“不熟?”临莲心脸一拉,声音尖刻起来,“不熟人家给你付这么多医药费?住这么贵的病房?临渠,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想自己吃独食?我养你这么大,你回报我一点怎么了?啊?”
临渠搁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收紧。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晦暗。
他没再争辩,沉默地推开床桌,慢慢起身,拿起那个保温盒,走进了洗手间。
按下洗洁精,开始认真清洗保温盒。
身后,临莲心继续数落:
“之前和你表白的那女生,也是海珀高中的吧,我看她也挺好的,结果你给人家拒绝了。”
“临渠,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一辈子穷死累死?”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你读四中有什么用?隔壁就是金窝窝,你倒是去捞一个啊……”
临渠没出声,只专注地把保温盒洗得干干净净。
“妈的,算了。”临莲心说累了,也没见临渠什么反应。
水龙头关上。
他拿着清洗好的保温盒走出洗手间,低头用纸一点点擦拭边缘,每个细节都擦得很认真。
临莲心冷哼一声:“我自己去找那女孩问问,她叫啥来着?江……江什么?”
临渠手上的动作陡然一顿。
整个人像被一根弦猛地绷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女人。
眼神在刹那间冷了下去。
“妈。”
“干什么啦!”临莲心不耐烦地抬头。
她转过头。
对上儿子视线的瞬间,她心头莫名一凛。
那双向来沉寂的黑眸,里面翻涌着极具压迫感的冰冷。
甚至有一丝狠戾的警告。
一句话从他喉间低低压出:
“你离她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