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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信王

第六章 信王

偏殿内的血腥味,混着窗外灌进来的霜寒,缠成一团滞重的浊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两具尸体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鲜血顺着砖缝蜿蜒,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名被拧脱臼的小太监,依旧跪趴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另一名小太监也不遑多让,哭得仿佛死了干爹,他们这一刻,只有一念头,那便是活下去。

李鸿基坐在床沿,脊背依旧微微绷紧,却没了最初的慌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纤细、白皙,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绝非他那双常年握马缰、扫马粪、布满裂口的糙手。

可指尖传来的银针寒意,还有掌心残留的血腥味,又真实得可怕。

他出身底层,在米脂的驿馆里熬过饥寒,在陕北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生死早已见惯,李鸿基下手时的狠绝,本就不是那位养在信王府,从未沾过血的真朱由检所能比拟。

方才那两针,快、准、狠,没有半分迟疑,那是求生的本能,是底层人刻在骨子里的狠劲。

殿外的厮杀声渐渐歇了,只剩零星的哀嚎与呵斥,却愈发逼近殿门。

紧接着,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慌张的脚步声涌了进来,李永贞带着两名名小太监冲了进来。

他们衣袍上沾着雪沫与血迹,发丝凌乱,神色慌张。

至于他们身后,还要不少太监在殿外琅琊下和其他小太监对峙。

李永贞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具尸体,再落到床沿上、手握银针的“信王”时,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的慌张瞬间被惊悸取代。

他分明记得信王素来文弱,怎会有这般染血的气场?转瞬又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重重落地。

信王还活着,那就好。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响沉闷,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颤抖:“奴才来迟,让殿下受惊了!求殿下恕罪!”

李鸿基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手指死死攥着那根银针,簕得手指发疼,他却浑然不知。

李鸿基未发一言,只抬眼冷冷扫过李永贞,眼底的厉色尚未散尽,那是杀过人后的过激反应。

正是这一抹厉色,震慑住了在场所有的太监。

连李永贞身后那两名身手利落的小太监,跪在原地,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偏殿内,如今跪着五个人,无一人敢与这双带着血光的眸子对视。

李鸿基的呼吸渐渐加重,胸口剧烈起伏着,脑海中乱糟糟的,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刚杀过人的狠厉,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轻轻唤了一声:“李永贞?”

李永贞闻言,身子又是一伏,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青砖上,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又掺着几分急切的庆幸。

“是奴才,奴才叩见殿下!奴才听闻王朝辅逆贼心怀不轨,要对殿下不利,不及通禀便带人赶冲了进来。

万幸殿下吉人天相,未受分毫损伤。”

偷眼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迅速垂下头,不敢多瞧。他满心都是后怕,庆幸自己赶得及时,更庆幸信王安然无恙。

话音未落,李永贞便膝行着想要往前凑,欲更近一些请罪表忠心,却被李鸿基突然开口打断。

“你与他们一同跪着,不必进前。”

李鸿基目光扫过李永贞沾血的衣袍,又落回地上的尸体,眼底的警惕有如实质。

深宫之中,人心叵测,他不知李永贞忠,亦或是和王朝辅一样,另一中奸。

眼下,唯有保持距离,才能令他稍稍心安。

“是,是,奴才遵命!”

李永贞心中猛地一沉,那点讨好的心思瞬间被浇灭,连忙应声,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才缓缓挪到那两名先去就跪在殿内的小太监身边,一同跪伏在地。

垂首的瞬间,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与不安。

他不惜得罪王朝辅,冒着触怒魏忠贤的风险赶来救驾,本想换得信王一丝信任,却依旧被这般提防。

不过,李永贞不敢有半句怨言,阉人的本分刻在骨子里,依旧是那副恭敬谦卑的模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鸿基抬眼望向殿门外,杂乱的声响仍未断绝,偶尔夹杂着太监的惨嚎与棍棒碰撞的脆响。

显然外面的混乱尚未平息,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永贞身上,语气紧张。

“外面究竟是何情形?这两人,还有地上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他必须尽快厘清局势,摸清行刺信王 朱由检的来龙去脉。

李永贞被这一问,身子瞬间僵住,脸上的恭敬之色变得有些僵硬,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心中明镜似的,此事的幕后主使,定是干爹。

若没有九千岁的默许,王朝辅万万不敢贸然带人行刺信王。

李永贞想将王朝辅推出来,却又不知刘荣是否能劝住干爹。

若是干爹依旧决意要杀信王,那他今日的所作所为,便是公然违抗干爹之命。

念及此处,李永贞心中思绪万千,一时间陷入两难,支支吾吾,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鸿基将他的迟疑看得一清二楚,心中的警惕更甚。

他缓缓起身,这具身体虽单薄,却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场,抬脚便踹向身前的一具尸体。

“砰”的一声闷响,尸体被踹得翻了个身,脖颈处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汩汩涌出,溅到了李永贞的衣袍上,溅到脸上温凉的鲜血让李永贞浑身一震。

李鸿基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冰冷刺骨。

“难不成,是你要刺杀孤?”

李永贞望着那具浑身是血的尸体,眼睛余光盯着跟前的靴尖,心底的恐惧瞬间翻涌而上。

寒颤不止的他清楚,此刻若再不据实禀报,惹恼了这位,说不定下一刻自己就会命丧于此。

这一刻,他无比后悔,就不该来救这位。

李永贞咬了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吞吞吐吐地开口。

“是……是王朝辅!是他要取殿下性命!奴才得知消息,便立刻带人赶了过来,绝不敢有半分异心,求殿下明察!”

话说出口,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心头发紧。他不知道,自己没有提及干爹,干爹会不会恼自己。

李鸿基闻言,眼底的厉色更浓,却未再多问,只冷冷盯着李永贞。

“让你带来的人,把这两具尸体拖出去,丢到院外。孤倒要看看,他们,还有谁敢造次!”他要借这两具尸体立威,让院外那些心怀歹念的人知道。

他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无论是谁,敢来刺杀他,都只有死路一条。

李永贞如蒙大赦,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磕头称是。

“奴才遵命!”说着,他抬手示意身后两名小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快,快,快照信王殿下之令!”

那两名小太监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闻言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拖着尸体,快步走出偏殿,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待尸体被拖走,李鸿基才转头,看向一旁依旧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的两名小太监。

“将他们两个看押起来,好生看管,孤留着他们,还有用处。”

眼下知道,这两人是王朝辅派来的刺客,说不定也是魏忠贤的爪牙。

留着他们,便是把柄。

眼下最应该就是熬到天亮,一旦登基,便可以好好筹谋一番。

刚刚,李鸿基甚至生出了,命李永贞将院外王朝辅等人尽数诛杀的冲动,可回头瞥了一眼那两名刺杀的小太监,这种心思立即被他掐灭。

那两名小太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连连重重磕头,额头磕得青砖作响,泣不成声地谢道。

“奴才叩谢信王殿下不杀之恩!叩谢信王殿下不杀之恩!

奴才日后定当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能捡回一条性命,感激与惊惧交织在一起,只想拼命讨好,保住自己的性命。

李永贞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不敢多言。

他渐渐发现,这位未来的新君,日后会成为一个难以掌控的人物,而他今日的选择,究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李鸿基重新坐回床沿,指尖依旧攥着那根银针,目光望向殿门外。

风雪呼啸继续,杂乱的声响渐渐平息,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魏忠贤若要杀他,定然不会如此罢休,王朝辅的余党也不会就此消失。

而皇城之外,宫内发生了如此大的巨变,京城里的勋贵们又会怎么做?而他,一个来自底层的驿卒,成为了人人觊觎的“崇祯帝”。

李鸿基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迷茫与慌乱彻底褪去,只剩下狠厉色。心中自语道。

“信王,朱由检。俺会好好成为你。汝妻,我养之。”

从今日起,他便是朱由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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