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威慑
两具沾血的尸身被两名小太监拖拽着,尸身蹭过冰冷的青砖,留下两道暗红蜿蜒的血痕。
当两具尸体出现的那一刻,在寒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漫溢而出,彻底吞噬了庭院里所有的喧嚣。
先前的争执、扭打、呵斥、碰撞声,竟如被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庭院中三十余名小太监,或持棍而立,或攥拳相向,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姿态瞬间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黏在那两具毫无生气的尸身上,瞳孔骤缩如豆,连呼吸都忘了调匀,只余下喉间无意识的滚动。
真的死人了,顷刻间浇灭了一众小太监心底最后一丝戾气,只余下深入骨髓的惶惑。
李鸿基跟随那两名小太监,一前一后走出偏殿,他手中还攥着那根泛着冷光的银针,指腹摩挲着针尖的锋利。
寒风卷着霜雪,打在他素色锦袍上,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身形,竟生出几分慑人的气场。
他抬眼扫过庭院,目光掠过跪伏的身影、僵立的棍杖,最终落在石阶之上的王朝辅身上,眼底掠过一抹冷芒。
王朝辅脸色惨白如纸,无须的脸庞在昏黄烛火与漫天霜雪的映照下,更显慌乱,连下颌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李鸿基身上,似要将其洞穿,又骤然转向其身后的李永贞,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定是这厮,坏了干爹的大事,也断了他的活路!眸光朝着偏殿内扫去,心头疑窦丛生,自己明明派了四名心腹入殿,怎会只拖出两具尸体?
余下两人呢,是死是活?难不成被李永贞藏了起来,留作日后要挟他的后手?
李鸿基全然未将王朝辅投来的眸光放在眼里,缓缓仰头,扫过他带来的一众小太监。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雪粒密集如针,砸在李鸿基脸上,有些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这具身体是信王的身子,于他而言,仍有几分生疏,有些细皮嫩肉了。
片刻后,李鸿基收回目光,眸光阴沉地扫过庭院中分作两派的小太监。
有的仍攥着棍棒,神色慌乱如惊弓之鸟;有的早已松开手,垂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此外,就在自己左右两侧近前的殿门口廊檐下,三、四名小太监更是吓得直接跪爬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李鸿基眸光缓缓略过,从这些人脊背的颤抖,察觉到了他们心底的恐惧。
眸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回石阶上依旧强撑着站立的王朝辅身上,李鸿基猛地上前。
不等王朝辅反应过来,李鸿基已然抬脚,猛地踹在王朝辅下腹。
那一脚力道极沉,王朝辅猝不及防,捂着下体,“噗通”一声,重重跪趴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狠狠磕在阶沿,当即撞出一道红痕。
“老阉货!没规矩!见到孤竟敢不跪!”
随着李鸿基一声爆喝,殿前庭院内一众小太监,纷纷匍匐在地,惶恐喊道。
“奴才,拜见信王殿下~~~~”
王朝辅发髻散乱,狼狈不堪,他懵了,彻底懵了。
没想到素来隐忍、文弱怕事的信王朱由检竟然如此果决,狠厉。
若自己早没了子孙根,这一脚怕是要让自己断子绝孙。
李鸿基却依旧不解恨,抬步上前,一脚重重踩在王朝辅的后背上,力道之大,让王朝辅闷哼一声。
李鸿基俯身,眸光冷冷扫过庭院内一众小太监,声音里满是呵斥。
“越来越没规矩!你是王朝辅?”
后半句话,李鸿基是对着脚下的王朝辅问道,虽是询问,却带着肯定的口吻。
与此同时,李鸿基在心底暗自腹诽:这信王朱由检,自幼锦衣玉食娇养,身子骨竟这般孱弱,方才一脚踹下去,险些让自己一个踉跄跌倒。
若是换做俺自己的身体,定能让这老阉货断了骨头,爬不起来。
“是,是,是奴才不懂规矩,请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
王朝辅被踩得浑身剧痛,后背的骨头像是要碎裂一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砖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惶恐。
他万万没有想到,信王竟敢如此跋扈,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折辱他。
李鸿基对他的哭求置若罔闻,脚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眸光不善地扫过庭院中匍匐在地的一众小太监,沉声道。
“皇兄龙驭上宾,孤便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这老阉货,闯宫弑君,他有几个脑袋可砍?”李鸿基右手点向一众小太监,冷冷道“你,你,你,还有你们有一个算一个。”
李鸿基尾音拉得极长,被他点到的每一个小太监,都止不住颤抖,泣声哭喊道。
“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是那,是王朝辅命我等如此做,我等不敢不从....”
“都给孤住口!”李鸿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慑人心的威严,穿透漫天风雪。
“好好想想你们的脑袋,还有你们的九族,你们有多少颗脑袋,够砍的?”
李鸿基心里清楚,魏忠贤此刻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必须趁着这间隙,彻底震慑住这些小太监,断了他们的异心。
这些人,皆是魏忠贤的爪牙,却也皆是趋炎附势之辈,贪生怕死,只要拿捏住他们的性命与家族,便能让他们俯首帖耳。
“弑君之罪,株连九族,轻则凌迟,重则挫骨扬灰!你们今日敢动孤一根手指头,他日,你们的家人,便会因你们而陪葬!”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偏院中炸开,震得一众小太监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抖若筛糠。
他们皆是底层阉人,入宫为奴,所求不过是苟活于世,安稳度日,哪敢拿自己的九族性命冒险?
悄悄杀了信王,若是能瞒天过海,或许还能得些赏赐。
可如今信王安然无恙,还当众拿捏住了王朝辅,这便是大庭广众之下的弑君未遂。
一旦事发,他们必死无疑,连同他们的家人,都要跟着九族消消乐。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不知是谁先崩溃着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紧接着,庭院中的三十余名小太监,纷纷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里满是恐惧与哀求,连声道着不敢。
尤其是王朝辅麾下的那些小太监,更是面色如土,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
信王不过三言两语,便彻底收复了这满院的小太监,连他麾下的人都倒戈相向。
被踩在脚下的王朝辅,感受着后背上传来的沉重力道,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奴才不敢”,心中一片冰凉。
眼底的怨毒渐渐被绝望取代,心中长叹一声,自语我命休矣。
他清楚,今日之事,无论九千岁是否赶来,他都难逃一死。
要么死在信王手里,以儆效尤;要么死在九千岁的怒火之下,成为替罪羊。
王朝辅吃力地侧过头,脖颈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着李永贞,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将其吞噬。
那眼神,恨不得将李永贞生吞活剥,若不是李永贞带人赶来阻拦,信王早已成了自己手下亡魂,他也不会落得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
迎上王朝辅这淬了毒的目光,李永贞心中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当他目光落在李鸿基的背影上,心内愈发陌生。
这真的还是他们所熟知的那个,怯懦、软弱的信王朱由检吗?
眼前这个人,狠戾、果决,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影子?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今日的选择,究竟是押对了宝,还是踏入了另一个深渊。
就在这时,李鸿基的声音再次响起,高亢而有力,穿透了漫天风雪,响彻整个庭院。
“你们告诉孤,你们是我朱家的奴才,还是他王朝辅的奴才?”
话音未落,他又是重重一脚,踩在王朝辅的后心之上,疼得王朝辅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哀嚎。
庭院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王朝辅凄厉的哀嚎,断断续续,令人心悸。
一众小太监低头相互对视,眼神惶恐无措,一会儿看向站在石阶上、神色狠戾的信王,一会儿看向信王身后、神色复杂的李永贞,一会儿又看向被信王踩在脚下的王朝辅。
他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永贞心中一横,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已然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跟着信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要么等干爹前来,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他猛地跪伏在地,高声呼道:“我等是殿下的奴才!”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意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有了李永贞带头,庭院中的一众小太监如梦初醒,纷纷效仿,齐刷刷地叩首,高声呼道。
“我等是殿下的奴才!我等是殿下的奴才!”
声音此起彼伏,在漫天霜雪中回荡,彻底将王朝辅的哀嚎淹没。
李鸿基低头,看着脚下依旧哀嚎不止的王朝辅,又扫过庭院中跪伏一地、俯首帖耳的小太监,眼底的冷芒稍稍褪去。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魏忠贤还未到,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
不过,至少此刻,他暂时掌控了这座偏院,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而这,就足够了。
李鸿基缓缓松开脚,踢了踢王朝辅瘫软的身子,冷声道:“把他拖下去,就地看管,孤要看看魏大伴怎么做。”
两名小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架起瘫软如泥的王朝辅,小心谨慎地退往庭院一角。
李鸿基站在石阶上,望着漫天霜雪,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银针,指尖因用力而泛起一道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