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脸色比去时更加凝重,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带来的消息,让陈观本就悬着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皇爷,张公公那边,奴婢亲自去见了。” 魏忠贤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他听闻有人欲在宫中纵火,惊得脸色都变了,赌咒发誓会加派人手,绝不让宵小得逞。他已经调了东厂最心腹的一队番子,换上禁军服饰,秘密加强了对武库、文渊阁、火药库还有几处要害门户的巡查,特别是夜间。另外,他派了亲信太监,以‘防火患、清杂物’为名,开始排查各宫偏僻角落和库房,尤其是靠近乾清宫、慈宁宫(太后居所)、文华殿(存放部分重要文档)附近的。”
陈观微微点头。张永的反应还算及时,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但他真正关心的,是张永有没有查出什么。
“他可曾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或者,有没有人试图阻挠排查?”
魏忠贤摇头:“暂时没有。排查才开始,动静不大。不过,张公公说,他在调阅东厂旧档时,发现一件怪事。”
“说。”
“大概两年前,先帝在时,工部曾有一批用于修缮奉先殿(供奉皇家祖先牌位之处)的‘防火漆’和‘避火砖’被报损耗过大,当时经办的是内官监一个姓钱的太监,此人后来因‘差错’被贬去守陵了。但这批物料的下落,账目有些含糊。张公公觉得蹊跷,因为奉先殿的修缮当时并未用那么多防火材料,而且那钱太监,是刘瑾的干儿子之一。”
防火漆?避火砖?两年前就被动了手脚?陈观心中一凛。刘瑾这老贼,心思竟如此深沉歹毒,布局如此之早!他这是早就为可能需要的“火灾”准备了材料?甚至可能在某些宫室的墙壁、梁柱上,提前做了手脚,让火更容易蔓延,或者更难扑救?
“让张永顺着这条线,悄悄查!重点查那些账目含糊的‘防火’物料,最终用在了何处,特别是那些位置重要但人员不常去的宫室、库房、夹道!还有,那个姓钱的守陵太监,想办法‘请’回来问问!” 陈观沉声道。这或许能挖出刘瑾在宫内的更多布置。
“是。还有,” 魏忠贤继续道,“关于那个辽东商人和西山土地庙,奴婢已经安排最机灵的两个手下去盯了。不过,那商人自昨日与胡三分开后,就再没回四海客栈,像是消失了。土地庙那边暂时也没动静。”
消失了?是察觉了风声,还是去执行别的任务了?陈观皱眉。这商人是个关键人物,必须找到。
“胡三那边呢?”
“按皇爷吩咐,奴婢让人暗中盯着。他今天当值,看起来魂不守舍,但没再去通风口附近。那包东西,除了咱们拿走的那一包,他身上和住处应该没有了。不过……” 魏忠贤犹豫了一下,“胡三说,那个商人给他的时候,好像随口提过一句,说‘这东西好,不伤人,就是烟大呛人,多点几处,够宫里那些贵人喝一壶的’。”
多点几处!陈观眼神一冷。果然,刘瑾的计划绝不止火药库一处!他是要在皇宫多处同时制造火情和毒烟,引起全面混乱!
“必须尽快找出其他可能的纵火点!” 陈观感到时间越发紧迫,“除了防火材料这条线,还有什么?那个商人接触胡三,是通过什么渠道?宫里还有没有类似胡三这样,被收买或胁迫,负责在特定位置放置发烟剂的人?”
魏忠贤苦着脸:“皇爷,这个……奴婢人手实在有限,查起来如大海捞针。而且,刘瑾在宫内经营多年,眼线众多,咱们动作稍大,就可能打草惊蛇。”
这确实是难题。陈观揉了揉眉心。敌暗我明,对方在宫里根深蒂固,自己却如同盲人摸象。
“那个浆洗嬷嬷张氏,再仔细问问,看她还知道些什么。胡三那边,继续稳住,或许还能从他嘴里掏出点东西。另外,” 陈观看向魏忠贤,“你在市井的那些路子,能不能打听一下,最近京城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在大量购买或者囤积硝石、硫磺、磷粉这类东西?特别是那些来路不明、有辽东或边地背景的商号?”
制造发烟剂需要原料,而且量可能不小。刘瑾要搞多点纵火,原料来源是个突破口。
魏忠贤眼睛一亮:“皇爷英明!这个或许能查!奴婢认识几个专做黑市火耗(指私下倒卖军需、矿产等违禁品)的掮客,他们消息灵通。奴婢这就去安排!”
“小心点,别暴露。去吧。”
魏忠贤走后,陈观独自坐在渐暗的御书房中,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压力。刘瑾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露出毒牙。
他再次调出系统界面。灾厄值13点,国运25点。杯水车薪。
“探查刘瑾在宫内除胡三外,其他可能的纵火执行人或存放发烟剂的地点,需多少灾厄?” 明知希望不大,陈观还是尝试问了一句。
【探查目标:刘瑾纵火阴谋(其他执行人/地点),信息高度分散且隐秘,能级极高。粗略探查(可能只有模糊方向或数量)需灾厄值50点以上。详细探查几乎不可能。】
果然。陈观放弃了依靠系统的念头。说到底,系统更像一个辅助工具,真正的破局,还是要靠对人心、时势的把握,以及……一点运气。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把能直刺刘瑾心脏的利剑。那封伪造的谋逆信已经被他化解,但不足以彻底打倒刘瑾。李纲手里的陵寝贪腐、人命案证据很重要,但需要时间查实,而且容易被刘瑾反咬是“诬陷”。张永整理的东厂旧档或许有些东西,但大多是陈年旧案,难以形成致命一击。
有没有什么,是刘瑾无法辩驳、无法抵赖,且能立刻让他万劫不复的铁证?
陈观苦苦思索。刘瑾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皇帝的宠信(虽然现在没了),是勾结的边将,是宫内外的党羽,是积累的巨额财富……还有,他知道许多宫廷隐秘,甚至可能掌握着皇帝或皇室的把柄?
等等……把柄?刘瑾这种巨贪权阉,为了自保,很可能暗中记录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包括他自己的罪行,以及他掌控的、别人的秘密。这些记录,就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会把这些东西藏在哪里?宫里?府里?还是某个秘密地点?
陈观回忆着看过的史书和影视剧,这类权阉,往往会把最关键的账册、名单、书信,藏在极其隐秘的地方,比如书房的暗格、夹墙,或者只有自己知道的密室。
刘瑾的书房!他现在的府邸虽然是软禁,但毕竟是他的老巢,书房里很可能有东西!而且,他现在被软禁,与外界的直接联系受阻,会不会急于查看或转移这些秘密?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陈观脑中成形。
“简易推演:如果我让魏忠贤设法,潜入刘瑾被软禁的府邸,重点是搜查其书房,寻找暗格、密室或秘密文书,成功率多高?风险如何?”
【推演中……消耗灾厄值1点。】
?
推演结果:成功率极低(<5%)。刘瑾府邸必有严密看守(软禁实为监控),且其书房乃机要重地,必有机关或心腹日夜看守。魏忠贤及其手下能力不足,潜入几乎不可能,暴露风险极高。一旦暴露,不仅行动失败,更会彻底激怒刘瑾,可能导致其立刻采取极端行动,并牵连宿主。】
?
?
综合评价:极高风险,极低收益。强烈不推荐。
?
直接潜入果然不行。那有没有别的办法,能接触到刘瑾书房里的东西?或者,能逼他自己露出破绽?
陈观目光闪烁。刘瑾现在最怕什么?怕李纲的证据,怕东厂的旧档,也怕……那封伪造的谋逆信被查出更多破绽,反过来坐实他构陷大臣之罪。
如果……让他觉得,那封信的“源头”出了问题呢?比如,让他以为,“墨韵斋”的掌柜或者那个送货郎,并没有被干净利落地“处理”掉,而是落到了对方手里,甚至可能已经招供?
刘瑾会不会因此惊慌,急于去查看或销毁书房里与伪造信件相关的证据?或者,与他背后的“高人”(那个辽东商人或其同伙)紧急联络?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打草惊蛇,观察蛇如何反应,甚至引蛇出洞的机会。
“小柱子,” 陈观唤来心腹太监,“去,把魏忠贤叫回来。另外,让张永悄悄放个风声出去,不用太明确,就说……刑部在追查‘墨韵斋’失火案时,发现一具焦尸身上有疑似宫内信物的东西,身份存疑,正在秘密查验。”
“是。” 小柱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去办。
魏忠贤很快又被叫了回来。陈观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皇爷,您是想……吓一吓刘瑾,让他自己动起来?” 魏忠贤有些明白了。
“不错。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做出过激反应。我们放个烟雾,看看他往哪个方向飞。” 陈观道,“你让你手下最机灵、最擅长盯梢的几个人,从今天起,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刘瑾府邸的所有出口,特别是后门、角门,以及任何可能传递消息的渠道,比如送菜、倒夜香、修缮房屋的工人。注意所有进出的人,记住他们的相貌、装扮、携带物品,去了哪里,见了谁。特别是,如果有看似练家子,或者行色匆匆、鬼鬼祟祟的人进出,要重点跟踪,但切记,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奴婢明白!” 魏忠贤点头,“就是要让他觉得,咱们在查‘墨韵斋’的线,逼他有所动作,咱们好看清楚他的底牌和退路。”
“嗯。另外,那个浆洗嬷嬷张氏,和她相好的神机营小旗胡三,这两条线也不能松。特别是胡三,要让他觉得,咱们在保他,但也在看着他。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无意中’向那个可能再找他的商人,透露一点‘宫里似乎对墨韵斋的火灾很重视,在严查’的消息,但别提具体。” 陈观补充。他要织一张无形的网,从各个方向给刘瑾施加压力。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宫灯点亮,将乾清宫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陈观用了晚膳,依旧是清粥小菜,太医嘱咐的。他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身体是最大的本钱。
饭后,他拿起徐溥弹劾那三名官员的奏折副本,又仔细看了一遍。证据确实很扎实,尤其是那个锦衣卫百户逼死人命的事,苦主书字字泣哭。这是个好机会,既能打击阉党气焰,又能赚取灾厄值,还能试探锦衣卫的态度。
他提起笔,在弹劾锦衣卫百户的奏折上,又加了一行朱批:“着北镇抚司同知骆思恭,亲理此案,三日内具实回奏。若涉枉法,严惩不贷。”
骆思恭,这个名字在原主记忆里有点印象,似乎是锦衣卫里一个相对低调,但据说能力不错,也不太掺和派系争斗的官员。用他来查自己人,既能显示“公正”,也能看看此人是否可用。
批完奏折,他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今日耗费心神太多。但他还不能休息。
“小柱子,去御药局,把朕的安神汤拿来。” 他吩咐道。太医开的药,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让他睡一会儿,积攒点精力应对明天。
“是。”
汤药很快送来,陈观闻了闻,确认无误,才慢慢喝下。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无数画面:朝堂上刘瑾狰狞的脸,李纲决绝的眼神,周文正深沉的注视,徐溥清朗的奏对,魏忠贤市侩又精明的面容,还有那包灰白色的、能制造混乱和死亡的粉末……
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在名为“权力”的棋盘上挣扎、算计、搏杀。而他,这个曾经的旁观者,如今已是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半个月……还剩十三天……” 他喃喃自语。
药力渐渐上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刘瑾,你最好藏得再深一点。因为朕,一定会把你挖出来。
深夜,刘瑾府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刘瑾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看似普通的《金刚经》,但若仔细看,纸张的质地和厚度有些许不同。这是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密写账本”,记录着他多年来收受的巨额贿赂、安插的党羽名单,以及与边将、藩王往来的部分密信摘要。这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威慑同党的利器。
白天,他接到了心腹递进来的消息,说宫里似乎在严查“墨韵斋”火灾,刑部发现焦尸身上有宫内信物。这让他心头一紧。“墨韵斋”的掌柜知道得太多,虽然“处理”了,但万一留下什么首尾……
更让他不安的是,派去联络辽东那边的人,至今没有回音。而宫里张永突然开始排查防火隐患,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天干物燥”,但时机太巧了。
小皇帝……到底知道了多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真的有了防备?
他烦躁地合上“账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软禁的日子不好过,信息不畅,如同盲人。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来人。” 他低声唤道。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仿佛一直站在那里。
“你亲自去一趟,把‘丙字三号’和‘丁字五号’的东西,取出来,送到老地方。要快,要隐秘。” 刘瑾吩咐,声音沙哑。
“是。” 黑影应了一声,又如同鬼魅般消失。
丙字三号,丁字五号,是他藏在府中两处隐秘地点的,比手中账本更致命的东西——几封他与某位藩王、某位边镇大将真正的密信原件,以及一份先帝晚年病重时,他与其他几位内官、外臣“议立”当今皇帝(当时还是皇子)时,某些不太光彩的协议记录。这些东西一旦曝光,就不是贪腐构陷那么简单了,那是真正的十恶不赦,诛九族的大罪!
他原本以为永远不会用到转移它们的时候。但现在,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做完这个安排,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阴霾并未散去。小皇帝……不能再留了。还有李纲、周文正、张永……所有挡路的人,都必须清除。
只是,需要时机,需要一把足够快、足够狠的刀。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快了,就快了。
同一时间,刘瑾府邸外墙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