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只能见一次。”
她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说得极快,全当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你尚在修行关键期,心神不可分散太多,否则坏了根基得不偿失。”
一周见一次。
陆长生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正好遮住眸底闪过的戏谑。
对于一个饿了好些天的汉子来说,不管端上来的是满汉全席还是清粥小菜,能吃到嘴里才是硬道理。
至于分量够不够口味合不合适,那都是坐上桌子以后才操心的事。
一周一次也好一日一次也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这扇门打开一条缝,哪怕只有一根指头宽的缝,他就有本事把整个门框全卸下来。
急什么呢,来日方长。
“师尊教诲,弟子定将铭记于心。”
陆长生回答得一本正经,微微直起身来双手规规矩矩搭在她肩上,面容端肃眉目低敛。
脸上带着几分为了修行大道而甘愿克制欲念的光辉。
这模样活脱脱是庙里供着的得道金仙,差盏长明灯就能受人叩拜。
“为了长远之计,弟子愿意忍耐,一切以师尊安排为准,绝不越雷池半步。”
柳师师听了这话,紧绷了一整晚的香肩终于微微松懈。
她长长吐出口浊气,胸腔里压了一整夜的闷热全被排空,绷着的脊背跟着软了几分。
还好。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
还好这孽徒还算有几分理智在,没有被那档子事彻底冲昏头脑,否则天天被他粘着日日来听雨轩纠缠迟早要出事。
宗门上下几千双眼睛盯着,长老堂那几个老东西个个精明,瞒上一两次尚可,日子长了哪里捂得住。
一周一次已经是她退让的底线了。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喘匀。
陆长生那双搭在她肩上的手,那双回答问题时规矩诚恳的手,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右手倏尔抬起,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
五指插进她如瀑般散落的青丝中,指缝间缠绕着绺绺黑发,掌心温度透过发根直直烫进头皮。
热意带着电流从头顶直劈而下,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劈得她从尾椎到后颈阵阵发麻。
“不过。”
陆长生嘴角偏了偏,方才那副得道金仙的皮被他扯下扔在地上,露出底下那个不讲道理的混账。
他的声音沙哑下来,字字带着粗粝质感。
“既然一周只有一次,那这一次……”
他微微俯身,鼻尖基本要碰上她的鼻尖。
“师尊总得让弟子吃饱才行。”
“唔!”
她的话被他尽数吞去。
带侵略性的气息瞬间涌入她的口鼻充满了她的感知,灼热的蛮横的不容分说的。
她脑中嗡地鸣响,所有念头全被震散碎成漫天飞絮拼不起来。
他吻她的方式不如第一次莽撞冲动,这一回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不急不慢碾压过来。
这是在告诉她,你已经答应了,这是我应得的。
骨子里的蛮横一点没少,他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带着滚烫温度,把她所有的矜持碾碎一点一点咽下去。
“唔……放……肆……”
柳师师本能抬起双手,掌心抵上他坚实的胸膛。
指尖隔着潮湿衣料触到底下的肌理,硬的烫的每一寸都绷得极紧蓄满了力量。
温度隔着布料传递而来,烫的不是手,是心。
她的掌心正好覆在他左胸位置,底下是他的心脏,在跳,跳得很猛。
每一下都重重撞在她的掌心,咚咚咚咚快得惊人。
那节奏震得她自己的心跳跟着乱了,两颗心隔着皮肉布料胡乱撞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
她心神荡漾了。
浑身酥酥麻麻使不上力。
她的手还抵在他胸口,那个姿势看着是在推拒,可她自己清楚十根手指不知道何时已经弯曲,攥住他胸前衣料揪得极紧。
那不是推开的姿势,那是往回拽的姿势。
这几天她又何尝好过。
白日里她照旧端着宗主夫人的架子坐在堂上处理宗门琐事,各殿长老来禀事她一一听过条理分明吩咐下去。
面色如常语调如常端庄得体无懈可击。
可心里是空的,空落落的。
白天批阅文书写着写着笔尖悬停在了半空,不是因为文书内容有什么疑难,而是脑子突然飘走飘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等她回神墨汁已经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晕开大团洇透纸背。
她对着那张纸呆了半炷香。
到了夜里更不济。
锦被翻来覆去蹬,薄的盖了嫌热厚的盖了又觉得闷,索性什么都不盖躺在那里瞪着帐顶发呆。
帐顶绣着连绵云纹,她数了一百二十三朵云还是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天的画面断断续续零零碎碎,每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让她面红耳赤的场景。
她攥着锦被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半月形白印,才勉强把从小腹升起的燥热压下去。
如今陆长生这一把又把火点上了,还不是慢慢点的,是滚油兜头泼下火星乱溅拦都拦不住。
她是个女人。
是个正值虎狼之年却守了多年活寡的女人。
她装了那么久的清心寡欲骗了全宗门的人,但她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陆长生从她唇角辗转而下。
他不急了,方才那点蛮横的劲头被他收起,换上了一种更要命的手段,慢条斯理的带着耐心的一寸一寸蚕食的温柔。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下颌线,缓缓地轻轻地描着她的轮廓,灼热呼吸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侧面。
那团热气打在皮肤上又弹回,激起细密战栗。
“长生……”
柳师师在换气间隙发出一声低唤。
那声音跟她平时嗓音全然不同,不是清冷的不是端庄的不是宗主夫人应该有的。
那声音是软的,尾音微微上挑又坠落下去。
陆长生的动作停了一拍。
就那么一拍。
他头皮发炸后背汗毛全竖了起来,浑身血液被无形巨手攥住往一处挤。
理智这种东西在他脑子里本就不多,此刻更是碎满一地蒸发干净。
“师尊。”
他的声音哑得出奇,闷在她的颈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好美。”
他在那里深深吸了口气。
她的颈窝里有股淡淡冷梅香,清冽的幽微的,不是脂粉的气息。
那股香气钻进鼻腔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走,走到胸腔里彻底爆裂。
他忍不住了。
嘴唇贴上她颈侧的皮肤,那里的肌肤比脸颊更薄更嫩,底下隐约可见一条浅蓝色的脉络在微微跳动。
他顺着那修长的脖颈一路往下。
“别……等一下!”
柳师师浑身一阵战栗,正在做一个沉溺的梦突然被人泼了盆冷水。
不是全醒了,是半梦半醒之间残存的理智狠狠拽了她一把。
她一把推开了他。
这一次是真的推,掌心里涌出一丝灵力,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将两人之间硬生生撑开半臂的距离。
陆长生猝不及防后退半步,脚跟磕在榻脚上险些站不稳。
他皱着眉头看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暗哑得发苦。
“怎么了?”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但双眼底翻涌的东西骗不了人。
柳师师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她咬着嘴唇,那嘴唇红肿着上面留着方才纠缠时残余的水光。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几缕黏在脸颊几缕搭在肩头,胸口剧烈起伏着,锁骨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浮着层薄薄粉红一直蔓延到脖根。
她的眼神慌乱地扫了一圈四周,最后落在某个方向。
窗户。
那扇半开的窗。
月光正从那里大剌剌地照进来,夜风也从那里灌进来吹得纱帘一鼓一鼓的。
窗外是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映在窗纸上有活物在晃来晃去。
“窗……窗户还没关。”
她的声音颤颤的,带着一点破碎的气音。
陆长生愣了一下。
然后差点笑出来。
真的差点,嘴角抽了两下硬生生忍住了。
都这时候了还操心窗户?
他无奈叹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重新迈步上前。
这一步跨得不大但很稳,稳到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双手伸出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十指微微收紧,隔着那层单薄的寝衣手掌下面是盈盈一握的弧度。
料子被他的体温焐热一小片贴着她腰侧的皮肤,烫得她又是一阵哆嗦。
他的拇指开始不安分了。
那只手还箍在她腰间掌心稳稳地扣着,怕她再跑似的。
那根拇指却不老实,贴着她腰侧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慢吞吞地画起了圈。
一圈两圈三圈,不轻不重,隔着薄如蝉翼的寝衣料子指腹的温度毫无遮拦渗了进去。
柳师师咬住下唇,用力咬着,牙齿嵌进唇肉里嵌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陆长生偏偏在这时候开了口。
“师尊,这听雨轩您设了三重禁制。”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低沉的尾音拖得有些长,拇指又画了半个圈不急不躁。
“平日里别说是人了连只母蚊子都不敢往这儿飞。”
他低下头看她,那张脸离她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线上那层细密的青色胡茬。
他嘴角微微勾着挂着那种她最拿他没办法的笑。
“谁敢来看?”
他的拇指又画了一个圈,这一圈画得比方才稍稍用了点力,指腹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然后松开。
“就算来了。”
他微微俯身,两个人之间残存的距离被彻底碾碎,他的嘴唇基本贴上她的耳廓。
说话时呼出热气打在她耳窝最柔软的皮肤上,烫得那里一阵发红。
声音压得很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低语,带着沙带着哑,带着懒洋洋的凶狠。
“弟子挖了他的眼珠子便是。”
“不行!”
柳师师这一次却没有再软下去。
她攥住他的手腕,十根手指箍得极紧,指甲嵌进他腕骨两侧的皮肉里,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白印。
陆长生的拇指终于停下了磨人的动作。
她抬头看他。
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情动时泛起的水光,那层水光在瞳孔深处晃动,水面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
不是羞怯不是扭捏,是实打实的恐惧。
“万一……”
她的声音还是发颤,气息没完全平复,语气里多了一份不容商量的执拗。
“万一被巡山的弟子撞见呢?或者被执法堂的长老……察觉到这里的气息波动……”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只剩气音。
“我们就全完了。”
最后四个字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这不是矫情也不是推脱,陆长生看得出来。
她眼底那层恐惧是真实的。
她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做一个不是宗主夫人的女人。
但如果这件事传了出去,哪怕只是一点风声一个眼神一点子虚乌有的猜测,那她这辈子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所以她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放。
只有把这扇窗关上把这间屋子彻底封死,她才能骗自己这只是一场没有人知道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意外。
陆长生看着她这惊弓之鸟的模样。
眼尾是红的嘴唇是红的锁骨上还浮着薄粉色,偏偏眼神是惊惶紧绷的。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
麻烦,真他娘的麻烦。
都火烧眉毛了她还在操心隔壁邻居有没有闻到烟味。
转念一想,她攥着他手腕的那股劲儿还有她眼底那层哀求,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况且她这副小心翼翼的德行配上方才那张被亲得失了神的脸,挺可爱的,真的挺可爱的。
“好好好。”
陆长生叹了口气松开手,他把两只手举到肩膀两侧掌心朝外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急切被硬生生压下去。
“都依师尊都依你。”
他又重复一遍怕她不信似的。
“关,现在就关,关得严严实实的行了吧?”
柳师师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开。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自己手上,方才攥得太紧掌心里留下一排弯曲指甲印。
她慌乱扯了扯衣衫,寝衣滑落一边领口歪歪斜斜敞着,左边锁骨大半截露在外面连肩头一小片雪白的皮肤都藏不住。
她用指尖手忙脚乱把领口往上拢,拢了两下没拢好布料又滑下去一点。
她索性不管了。
她抬起了手。
体内灵力涌动起来从丹田沿着经脉向周身流淌,最终汇聚在她指尖。
那十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暗淡光线中泛起一层淡淡荧光,幽幽蓝白色,指尖各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嗡。
那个声音是灵力与空气摩擦时产生的共鸣,极低极沉。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轨迹谈不上复杂,但每一寸弯折都精妙到毫厘之间。
指尖过处空气泛起看不见的涟漪。
对面半敞着的雕花窗棂应声而动,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捏住两扇窗页边缘,慢慢平稳地合拢。
窗页上雕着的缠枝纹随着闭合动作交错咬合,严丝合缝连一根头发丝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最后一缕月光被齐齐斩断。
室内登时暗了下来,那种暗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一种暧昧的幽暗,唯一的光源是柳师师指尖的荧光。
蓝白色的微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她没有停。
她的手指动得更快,快到陆长生只能看见残影在空中交错划过。
她左手掐诀拇指扣在中指第一节指腹其余三指微微屈起,右手随即翻转食指和中指并拢凌空一点。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波纹从她身前扩散,波纹是球形的一圈一圈往外荡漾。
蓝色波纹扩散出去触碰四面墙壁发出极轻嗡鸣,没入墙体消失不见。
“隔音阵,起。”
她的声音恢复几分清冷不似方才颤抖,掐诀的手指纹丝不乱,灵力运转流畅精密。
第二道波纹紧跟着推出,这一道比第一道更密更细,荡过之处室内空气微微扭曲片刻随后迅速平复。
“幻灵阵,起。”
此刻有人从外面探查这间寝宫的灵气波动,他感知到的只会是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
第三道波纹。
这一道她蓄力两个呼吸的时间,掐诀的左手发颤指节泛出薄白,然后推出去。
这道波纹是金色的,厚重的沉甸甸的暗金色,推出去的速度比前两道慢但密度大得多,所过之处空气被压实一层变得粘稠凝重。
“禁神阵,起。”
三重结界层层叠叠覆盖了整个寝宫。
从外面看这间屋子什么都没发生过,从里面看这里已经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声音出不去,灵力透不进来,连神识探查都会被暗金色禁制弹回。
陆长生站在原地看完全程,人都有点傻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嘴还是没出声。
他见过柳师师布阵,以前跟着她修行见过不少次,她在阵法上的造诣本就是一流。
可那些都是在讲道授课的时候或者对敌布阵的时候。
这是头一回,他看见她用布阵的本事干这种事。
三重结界,隔音幻灵禁神。
这是什么概念?
当年剑无尘那个老东西闭死关也就用两重防护,堂堂宗主大乘期的绝世高手破关冲境觉得两重够用。
她倒好,三重。
比她丈夫闭死关还慎重。
陆长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师尊啊师尊你当年出嫁的时候怕是都没这么费心思吧,备嫁的闺房大概也就挂个帘子的事儿,这会儿恨不得把整座山都封了。
做完这一切柳师师被抽走了一截骨头。
她的身子往侧面软下,手背堪堪撑住身侧案几边缘,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她才稳住身子。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陆长生站了片刻。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声,她的呼吸还有点乱,吸气间隔不太均匀偶尔夹着轻颤。
她转过身来。
转身动作不快有些慢,她用这几个呼吸的时间做完某种决定,把什么东西从身上一层一层剥掉了。
陆长生看见了她的脸。
他的呼吸卡住了。
那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他十二三岁被领进太虚宗的那天起他一直在看这张脸。
在讲道堂看在演武场看在宗门大殿看在逢年过节的宴席看。
他看过她端庄样子看过她严厉样子看过她淡淡微笑的样子看过她蹙眉不悦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看过她现在这个样子。
清冷没有了,彻底消失了。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弧度不大,恰到好处把那双本就生得极好看的眼睛拉出一种风情。
她眸中水光没有散去比方才更浓了,浓到两汪盛了太多水的潭,水面微微晃着潭底有东西在暗处燃烧。
那层水光裹着光裹着火,裹着她这辈子都不会对第二个人露出来的东西。
方才被他吻得红肿的嘴唇还没有消,唇瓣微微张着露出一线贝齿,呼吸从那道缝隙里吐出。
她整个人是一朵被关在密室里的花。
外面的风吹不到外面的眼睛看不见,三道结界把世上所有的规矩礼法身份名分全部挡在外面。
于是她开了。
毫无保留地放肆地开了。
“愣着做什么?”
她开口了。
那声音让陆长生脊背一阵发麻。
不是清冷的不是端庄的不是方才那种被动的软和甜。
这一次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陆长生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挑衅。
对,挑衅。
那种语气就好像她知道自己此刻在他眼里的模样,知道他血管里淌的不是血而是岩浆,知道他正在用全身上下最后一点理智按住自己。
她偏偏要在这根绷到极限的弦上再弹一下。
她微微仰着下巴,脖颈的线条拉成修长弧度,眼波流转间那层水光碎成满天星子,每一颗都灼灼地烫着他的视线。
不加任何掩饰的渴望,赤裸的坦荡的比方才所有的欲拒还迎猛烈一百倍。
她的嗓音低沉,低到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还不……过来?”
两个字中间断了一下。
那一下断得恰到好处不是羞涩而是故意。
陆长生的喉结狠狠滚动。
他脑中嗡地长鸣,前一刻他还在心里吐槽她布阵小题大做,此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这三个字轰得渣都不剩。
他看着她站在那里,灵光明灭的暗淡光线从四面八方笼着她,把她那张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那一半莹润柔和,暗的那一半藏着要命的东西。
他心里只剩下四个字反反复复炸响。
这他娘的。
这真的是他师尊?
那个平日里在讲道堂上一板一眼说话不带半个多余字走路连衣摆都不晃的柳师师?
那个被宗门上下数千弟子奉为清冷仙人的宗主夫人?
原来是这样的?
关了门是这样的?
“师尊……”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来,嗓子眼干涩得发疼。
“你这是在玩火。”
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他自己了,那个平时嘻嘻哈哈没正经的陆长生不见了。
此刻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是沉的哑的闷的。
“火是你点的。”
柳师师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像含在嘴边等他开口就吐。
语气听上去平淡得要命,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可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那里头翻涌着的东西跟她的语气完全是两回事,安静的表面底下搅着一圈足以吞掉一切的暗潮。
她动了。
赤着的脚踩上地面那层厚绒毯,脚趾先蜷缩了一下,试探温度,然后一根一根舒展开来。
她朝他走过来。
一步。
寝衣下摆荡了一下,露出一截小腿,线条匀称流畅,肌肤在暗淡灵光下白得透明。
两步。
灵光贴服在她裸露的皮肤上,锁骨,手臂,脸颊,每一处都映得莹润通透。
三步。
每走一步,那股冷梅香就从碎裂的空气缝隙里溢出来,不浓不烈,绵绵不绝往陆长生鼻腔里钻。
清冽幽微,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被体温焐化后散出来的。
陆长生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但他的手在抖。
十根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发白,全身每一根肌肉每一条筋脉都绷到了极限之后自发产生的细微震颤。
她在他面前停下了。
不到一拳的距离。
近到她呼出的气息打在他下巴上,近到他能看见她鬓角有一缕碎发黏在皮肤上,近到她睫毛每眨一下扇出的微风都拂到他脸上。
她微微仰脸看他。
那双眼睛在这个距离上看过去不像眼睛了,潭水是暗色的,表面平静看不出波澜,但底下烧着一簇幽蓝色的焰,不跳不闪,温度却高得惊人。
那股灼热感穿过她的目光传过来,直直烧进了陆长生眼睛里。
她抬起了手。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他一个机会,最后一个退缩的机会。
指尖先碰到他的肩膀。
蜻蜓点水碰了一下,陆长生肩头的肌肉绷了个结结实实。
指尖顺着他的肩线滑过去,从肩峰到肩窝,从肩窝到脖颈侧面,力道轻得不像话。
滑过颈侧时她的指腹感受到了什么。
一根脉管。
那根脉管正在疯狂地跳动,急促的有力的称得上凶猛的搏动,每跳一下就在皮肤底下鼓起来一次。
她的指腹按在那里,感受着那个频率,感受着皮肤底下那股滚烫的温度。
她的唇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浅,不是端庄的笑,不是宗主夫人在宴会上对晚辈微笑的那种笑。
带着几分隐秘得意,几分心知肚明,甚至一抹残忍。
她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她正在享受这个。
然后她的双臂合拢,从他颈侧绕到脑后环住他的脖颈,十指在他后脑勺交叠扣紧。
手腕内侧贴着他后颈,凉的是她的,热的是他的,两种温度撞在一起没有融合。
她整个人贴上来了。
彻底的毫无保留的不留缝隙的贴合。
胸口贴着胸口,腹部贴着腹部,连呼吸的起伏都嵌在了一起。
陆长生脑子里所有念头都被清空了。
什么礼数什么规矩什么师尊与弟子之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重逾千钧的界线,全部在这一贴之下化为虚无。
她微微踮起脚尖。
小臂收紧,手腕上那截骨节磨过他后颈的汗毛,嘴唇要碰到他耳廓,呼吸拂过时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怎么……”
她的声音低得跟平日里清冷端方的声线完全不搭边,带着微弱笑意,带着若有若无的喘息,带着那么一点精心拿捏过分寸的慵懒。
“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耳垂。
陆长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嗓子干得舌根都是涩的,但声音还是稳住了最后一点调笑的味道。
“弟子愚钝。”
声线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尾音微微发哑。
“还请师尊……亲自指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停在半空的双手,十根手指张着悬在她腰侧两寸的位置,不上不下不进不退。
他忽然觉得荒唐。
他陆长生十七岁独闯北荒妖域,十九岁一把黑刀屠尽苍云洞魔修,什么时候在女人面前这么狼狈过?
可偏偏就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本该高高在上的人,本该供在神龛里不可亵渎的人,此刻正主动挂在他身上,嘴唇贴着他耳朵,用这种要命的语气说着要命的话。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纤维一根一根崩断。
一根,两根,三根。
然后最后一根也断了。
啪。
他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掌心紧贴脊背的凹陷处五指收拢,隔着薄如蝉翼的寝衣感受到了那具躯体细微的战栗。
她也在抖。
或许比他还厉害。
他忽然就明白了,她方才那些从容那些掌控那些不动声色的撩拨不全是真的,她也怕也紧张也慌,只不过她比他更会藏。
另一只手探入她散落的长发间,指尖没入那一瀑发丝微微收拢,将她固定在怀中。
柳师师闷哼了一声,很短,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瞳仁里那层伪装的平静终于碎了一角。
下一刻陆长生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一只手托住后背,一只手从膝弯底下穿过去,两臂一合便将那具轻软的身体整个兜了起来。
她本能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五根手指脱了血色,骨节凸起,攥着那把衣料像攥着最后可以依凭的东西。
他大步朝那张宽大的沉香木床走去,步伐又快又稳,每一步踏下去都带着某种不可更改的决意。
怀中的人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滚烫的,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她的唇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蜻蜓点水蹭了一下。
陆长生脚步又快了几分,最后三步根本就是跨过去的。
砰。
两人一同倒进柔软的锦被之中。
沉香木的床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锦被向四周荡开,雪青色被褥被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被褥间沉淀许久的淡淡檀香与她身上的冷梅香纠缠在一起,混合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好闻味道。
柳师师仰面躺在锦被中,散落的青丝铺陈在月白色枕面上,有几缕横在她脸上搭在另一侧脸颊。
她没有去拂开,只是微微喘着气,领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半。
她的眼尾被情绪染上了一层薄红,那双向来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
她看着压下来的陆长生。
他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在决定落在哪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住了他的胸口,只有食指的指尖点在他胸膛正中央,感受着他心脏传来的震动。
“你的心跳好快。”
她轻声说,嗓音软得没了骨头,尾音微微上翘就散了。
陆长生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师尊摸摸自己的。”
他哑着嗓子说,粗粝低沉,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调笑。
“怕是比我还快。”
柳师师耳尖腾地红了,一瞬间从耳尖烧到脸颊连脖子都跟着红了一层,别过脸去不看他,嘴角不争气地弯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她没有收回抵在他胸口的那根手指,指尖反而微微蜷曲了一下,指甲边缘轻轻划过他的衣襟,带着一丁点力道。
那一下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
她别着脸,半晌声音从侧面飘过来,碎在锦被里。
“今晚的修炼……”
停了一息。
“你自己看着办。”
他没有答话。
不需要答了。
三重结界之内灵光幽幽明灭,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影子叠着影子,边缘模糊得看不出轮廓。
外面的月光被挡在窗外,巡山弟子的脚步声远在千里之外。
整个听雨轩安静得只剩下锦被窸窣的摩挲声,还有两道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交缠的呼吸。
这一夜的听雨轩无风无雨。
檐角那滴露水安安静静挂在瓦片边缘,挂了一整夜也没有落下来,连天地都被那三重结界隔在了外面。
却有一场无声的惊雷,在三重结界的最深处尽情引爆。
“师尊,还能继续修炼吗?”
他明知故问,语调懒洋洋的,尾音上挑,带着令人牙痒的戏谑。
柳师师费力地睁开眼皮,这个动作就已经耗去了她所剩无几的全部气力。
那双素来清冷的凤眸终于艰难地聚起一点焦距,然后毫不犹豫地朝他狠狠瞪了过去。
这一眼放在平时,足够让整个听雨轩的弟子腿软三日。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水汽,眼尾泛着被逼出来的艳红,再配上那张因为长时间失控而染上绯色的脸庞,与其说是瞪,倒不如说是娇嗔。
杀伤力约等于零。
甚至还有反效果。
“滚……”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细得几乎听不见。
“行行行,弟子滚,弟子这就滚。”陆长生嘴上答应得痛快,语气恭敬得过了头,反而显出十足的欠揍,“师尊既然开了金口,哪有不遵命的道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当真缓缓撑起了上半身,动作慢得出奇,一寸一寸地将自己从她身上剥离开来。
原本覆盖在她身上的那层灼热温度随之一点点退去,从结界边缘渗进来的微凉空气替补了上来。
“徒儿这就滚。”他的手掌还搭在她手腕上,拇指漫不经心蹭过那截细瘦的腕骨,嗓音低低的,“滚得远远的,再也不来打扰师尊清修。”
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指尖从她脉搏上滑过。
一只手扣了上来。
柳师师的手。
五指紧紧箍住他的脉门,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连指尖都在不可控制地抖着。
她没有抬头看他,脸偏向一侧,大半张面孔埋进了被揉得皱巴巴的锦被里。
但她的耳朵藏不住。
那一小截耳根从发丝缝隙间露出来,红得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根部。
“不准……滚远……”
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干涸的嗓子里硬生生刮出来的,带着毛边,带着颤,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死也不愿承认的鼻音。
她的手指在他腕间又紧了紧,力道却比先前更弱了,连维持这个姿势都快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儿待着。”
窗外又起了一阵夜风,竹林深处传来几声清亮的虫鸣。
“多陪我……一会儿……”
最后这几个字轻到了极点,如果不是陆长生刻意屏住呼吸,他甚至根本捕捉不到尾音。
陆长生的瞳仁蓦地一紧。
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来势之凶猛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掀翻。
他没有再说话,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极慢极慢地将已经撑起的身子重新压回去,手臂收紧,将那具酥软到了骨头里的身躯整个拢进怀中。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鼻尖埋进她散乱的长发里。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凌乱,沉重,此起彼伏地纠缠在一起。
他用手掌缓缓覆上她的后背,掌心里是她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凸起,手没有再做别的,只是安安静静搁在那里,偶尔极轻极轻地动一下。
她的心跳隔着薄薄一层肌肤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快得不正常,杂乱无章,东一下西一下撞在他胸膛上。
这一刻,什么师徒什么尊卑什么修为境界的天堑鸿沟什么仙门清规戒律的条条框框,全都不作数了。
她已经不动了。
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那只扣在他脉门上的手终于脱了力,手指松松搭在他手腕上,偶尔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终于确认了他不会走,那根紧绑了整整一夜的弦才算真正断了,整个人沉沉坠入了昏睡。
陆长生没有动。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窗纸上筛进来的那一点稀薄星光,看她的睡脸。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潮红,睫毛浓密地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虫鸣都换了一轮调子,久到结界边缘的灵力波动都趋于平缓。
他始终没有闭眼。
把云端之上的人拽进泥里,看她挣扎,看她一寸一寸失去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看她在最后关头用那只颤抖的手反过来抓住自己不让他走。
这种事情一旦尝过一次,便再也戒不掉了。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碰了碰她的眉心,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那轮月亮换了角度,把最后一丝清辉洒进来。
陆长生低声开口。
“师尊。”
嗓音哑得厉害。
“嗯?”
柳师师闭着眼应了一声,脸还埋在他臂弯里,鼻尖贴着他颈侧。
那一声鼻音慵懒极了,尾调微微上扬又软塌塌地坠下去,里头裹着一层薄薄的委屈,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你还要干什么?”
柳师师的声音忽然紧了。
她没有睁开眼,但身体倏地绷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搂着她后背的那只手臂收紧了一分,掌心温度在升高,呼吸打在她头顶的频率也在变。
那是她方才已经领教过的东西。
陆长生笑了,从胸腔里闷闷震出来的,不大,却压着一股让人心底发慌的东西。
“嘿嘿,师尊。”
他的声音离她的耳朵太近了。
“您刚才不是教导徒儿来着么,修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柳师师蓦地睁开眼。
“你……”
“徒儿越想越觉得师尊这话说得在理啊。”他故意把语调拉得很长,灼热的呼吸一股股喷在她颈侧,擦过耳垂底下那一小块最薄的皮肤。
“您看,徒儿如今不过才区区炼气五层。搁在这修仙界里头连蝼蚁都算不上,随便出去走一趟兴许就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随手拍死了。”
他顿了一下。
“师尊,你也不想这样吧。”
竹林外一阵夜风刮过,竹叶沙沙作响。
“所以徒儿寻思着……咱们师徒二人是不是该接着修炼修炼?帮徒儿把这境界再往上提几层,也好叫师尊日后不必为徒儿提心吊胆。”
他把修炼两个字咬得极重,舌尖在齿间一碾一滚,硬生生碾出一股流氓气来。
安静了两个呼吸。
“你这个疯子!”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难以置信,眼白上还布着方才残留的血丝,看着又凶又可怜。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那一场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翻过来拧干了的索取,已经让她这个元婴期修士都觉得神魂震颤丹田空虚,这个只有炼气修为的逆徒,他凭什么又哪来的脸面。
“不行。”
声音短促而坚决。
“绝对不行。”
她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手掌刚搁上去五指就是一软,根本攥不出力气来,那点推拒的意思落在陆长生身上,还不如一片落叶砸下来的分量。
“我好累。”她的嗓子哑了,语气从方才的厉色里一点一点溃退下去,溃退到最后竟然露出了一截求饶的软,“真的受不住了……陆长生,你别闹了……”
她很少叫他的全名。
一叫全名就说明她是真的慌了。
可这话落在陆长生耳朵里,她推他胸口的那只手还搭在那里没收回去,手指无力地蜷着指尖微微发颤,那副模样哪里是在拒绝?
他的大手从她肩头滑下来,掌心贴着她的脊背一节一节地往下碾过去,力道不算重,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可行进的方向和节奏却容不得半点商量。
“师尊。”
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处,每一个字都烫。
“您教过徒儿,修行之路布满荆棘,要迎难而上打破自身的极限。”
他停了一拍。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他的手掌停在她脊背最末端,扣住,收紧。
“咱们师徒二人,一起来突破这道……肉身的极限。”
柳师师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就被他整个吞了进去。
他低下头准确地封住了那抹殷红的唇瓣。
所有的抗议声都被堵死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咽。
那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淡蓝色结界倏地一颤,然后重新亮了起来。
月亮被越来越厚的云层遮了个严严实实,听雨轩外的竹林剧烈摇晃,竹竿互相碰撞发出闷响。
而室内那场较量才刚刚掀开新一轮的序幕。
“师尊……”他在间隙里扯开了一点距离,额头抵着她额头,喘着粗气嘴角却是翘着的。
“您可得撑住了。”
他牙齿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炼气六层的门槛,徒儿今日非迈过去不可。”
柳师师来不及再说出半个字。
抗议无效。
……
夜极深了。
深到连虫鸣都彻底歇了声,天地之间只剩下沉甸甸的漆黑。
结界寂灭了,那层笼罩整个内室的淡蓝色光膜在不知什么时候耗尽了最后一点灵力,悄无声息消散在空气中。
柳师师已经彻底脱力了。
她蜷着身子,长发散落满枕,眉头微微拧着,即便在这种接近昏厥的沉睡里那张脸上仍然留着一丝极浅的不甘的倔强。
这是她有史以来最辛苦最漫长的一次修炼。
没有之一。
身为元婴大能修行数百年来不知经历过多少凶险绝境多少生死大战,可那些加在一起都不及今夜这一遭来得令人狼狈。
陆长生没有睡。
他坐在她身侧,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床铺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他看她的眼神和守护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从她眉心滑到锁骨,再沿着那条蜿蜒的弧度一路往下。
看得极慢极仔细,像一个刚刚打下一座城池的征服者在他新得的领地上缓缓巡行。
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一声一声地落在他耳朵里。
他听了很久,听到后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柳师师的眉头还是蹙着的,那个微蹙的弧度执拗得很,那双平日里透着冰冷与圣洁的眼睛紧紧闭合着。
陆长生慢慢抬起一只手来,手指悬在半空停在离她眉心大约一寸的地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方才那种蠢蠢欲动的燥热已经退了大半,代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深更沉更难以名状的东西,盘踞在他胸口不上不下地堵在那里。
他的身体确实累了。
跨越境界的索取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整个人都有一种被掏空了的恍惚感。
可他的精神是亢奋的,亢奋到有些不正常。
那种将高居云端的人拽进尘埃看她踉踉跄跄站不住脚最后只能抓住自己才能勉强不倒下去的感觉,已经化成了一种毒,渗进了骨头缝里。
他知道自己已经戒不掉了。
陆长生闭上眼睛,意识往内一沉,内视己身。
体内的气海依旧深不见底。
那些从柳师师体内夺来的元阴灵力是海量的,沿着经脉奔涌而入冲刷过每一处窄隘的关卡。
可就在那些灵力涌入丹田的一瞬间,没了。
砸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着,只有极深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一切归于死寂,将所有能量吞噬殆尽连渣滓都不剩。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
炼气六层的门槛没有碰到,差得还远。
但并非毫无收获。
丹田中原本稀薄的灵力云团此刻已经变得粘稠许多,色泽从淡白转为更深沉的灰蓝,缓慢翻涌盘旋,隐隐往外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寻常炼气期修士哪怕闭关苦修十年也未必能让灵力产生这种程度的蜕变。
可陆长生还是不满意。
“啧。”
他牙缝里挤出一声轻响。
真不愧是那老鬼留下来的功法,简直是个无底洞,忙活了一整夜搞得像白修了一场。
他转过头去。
柳师师还在沉睡。
她体内原本浩浩荡荡的元婴法力此刻孱弱得连一条快要干涸的山间小溪都不如,断断续续地在经脉里淌着。
他拉过滑落在一旁的锦被,一点一点拉上去,先盖住她光裸的双肩,然后是锁骨,最后一直拢到下巴底下。
指节在掖被角时不经意碰到她颈侧一小块皮肤,那温度低得有些不正常。
他的手顿了顿,最终没有多做什么,只是把被角往里折了折压得更严实了一些。
随后陆长生翻身坐起,盘膝端坐在床榻另一侧。
他闭上眼睛开始缓缓运转体内法门,那些游离在经脉中的灵力被他一缕一缕地收拢引导碾碎重塑,沿着十二正经缓慢行走了一个又一个周天。
两个时辰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从纯黑变成了深沉的靛蓝,东面的第一抹微光从云层裂缝中挤了出来。
陆长生缓缓睁开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在晨间微凉的空气中拉出一缕极细的白雾,整个人神清气爽再无半点先前的疲态。
他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嗒声,然后侧过身去重新躺回柳师师身边。
单手支着头侧卧着,姿态懒散,目光顺着柳师师的额头往下划过眉骨鼻梁嘴唇下颌,一路肆无忌惮地看下去,看得理所当然。
几缕细碎的光线从窗棂缝隙中斜斜钻进来,恰好落在柳师师的颈项上。
那一小片皮肤白得过分,细密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能看到微弱的脉搏在那里一下一下轻缓跳动。
那跳动的节奏比正常人慢了许多,那是元气大伤之后的表征。
一个元婴期的修士被一个炼气五层的弟子折腾到脉搏都力有不逮,这件事本身就荒诞得像个笑话,可它偏偏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陆长生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慢慢往上翘。
他凑到她耳边去,故意吹了一口热气上去,刚好让那几根散落在耳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柳师师的身体在睡梦中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师尊……天快亮了。”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柳师师的睫毛颤动起来。
她花了很长时间,足足十几息的功夫才找回意识的焦点,对于一个元婴修士而言从沉睡中苏醒本该是一念之间的事。
终于那双眼睛睁开了。
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清冷没有凌厉没有威压,有的只是一片朦胧茫然的迷雾。
那迷茫只持续了两三息。
然后一切都回来了。
记忆铺天盖地涌了进来。
她的瞳仁在一瞬间剧烈收缩,那层迷雾被一把撕碎,取代它的是极致的羞愤。
她第一个反应是想坐起来。
可她动了一下,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每一条筋腱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抗议。
从脊椎骨开始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到周身上下,后腰酸软得像被人反复捶打过,连指尖都在发颤。
“你……孽……孽徒……”
她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那嗓音嘶哑得不像话,每吐出一个字都像砂纸在嗓子眼里来回刮,往日里清泠泠的仙音荡然无存。
“你是想要……要了我的老命吗?”
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喘中间断了两次,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陆长生大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听雨轩里炸开来,肆意张狂,他笑得眼角都弯了,那模样和什么恭敬弟子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趁着她动弹不得的当口伸出一只大手去,五指从被褥外面覆上去准确找到了她的纤腰位置,隔着锦被毫不客气地狠狠捏了一把。
柳师师浑身一个激灵。
那股酸麻从腰间窜上来直冲天灵盖然后又狠狠坠下去,砸得她整个人都软了半边。
她想骂他,有一千句一万句堵在喉咙口,可偏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长生看着她又羞又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快意简直要从天灵盖上冒出来。
他故作委屈叹了口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弟子哪敢啊。”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几只早起的雀鸟落在窗外竹枝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被惊走了。
他一脸无辜对着屋顶摇头:“师尊教导得是啊,修行必须持之以恒不可有半点懈怠,弟子一直铭记在心呢。弟子也只是想快一些提升境界,日后也好替师尊分忧解难,好歹让师尊脸上有几分光不是?”
嘴上端得正正的,跟在长辈面前背书似的,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藏都藏不住的戏谑。
“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身子又往前欺了几分,近得鼻尖快抵着鼻尖。
“只是弟子没想到啊,师尊身为高高在上的元婴大修士,这肉身的承受力竟然这般……弱。”
他把弱字咬得很重,舌尖在齿间一弹。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您就撑不住了?”
他摊了摊手,表情真诚得像在讨论天气。
“嘿嘿,看来师尊平日里虽然道行高深,但这副身子骨嘛恐怕是疏于锻炼了,往后可得多加注意才是。”
最后那句话说得一本正经,如果不去看他那张写满了欠揍二字的脸,单听这话倒真像孝顺弟子在关心师父身体。
柳师师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抬腿,那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这个孽徒口出狂言她都会用脚尖准确无误地踹在他胸口上将他踹飞出去。
可现在。
她的膝盖刚屈了不到半寸,整条腿就软塌塌坠了回去,砸在床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说踹人了,挪动半寸都成了奢望。
那种原本属于元婴大能的绝对掌控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柳师师咬紧了牙关,牙龈都被咬出了血腥味。
“滚。”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给我滚出去。”
陆长生不但没滚,反而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她鼻尖。
他能看到她眼底那层水光。
他没有退,甚至歪了歪头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师尊,弟子方才打坐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
“咱们听雨轩后山那个灵泉池师尊知道吧?就是那个常年冒热气的。弟子听人说过那泉水温度对灵力的流通和吸收有奇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弟子就在想啊……”
语调懒洋洋的,一只手甚至托着下巴做出沉吟的姿态。
“下次咱们不如换个地方,试试在灵泉池里修炼,如何?水温暖着呢泡在里头周身经脉都是舒展开的灵气运转起来也顺畅。师尊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
他微微歪了下头,目光在她裹紧被子的身上扫了一圈,露出体贴入微的表情。
“冻得直打哆嗦,不是?”
那张脸上挂着无比真挚的笑容。
柳师师听明白了。
她当然听明白了。
灵泉池,水温暖,打哆嗦,每一个词单拿出来都干干净净,可串在一起就成了一把蘸了毒的软刀。
所有血色从她脸上退了个干净。
然后在下一瞬间全部涌回来,从脖颈往上烧过锁骨烧过下颌烧过两颊一路烧到耳根子上头。
“闭嘴!”
这一声娇斥脱口而出的时候她的声带都在打颤。
硬生生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尾音。
这一嗓子耗尽了她胸腔里最后的一丝气力。
她倏地偏过头,那双曾经俯瞰众生高居云端的凤眸此刻盈满了水汽。
水汽很重,压在眼眶里坠得下眼睑都酸。
“你是想要了我的老命对不对?”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陆长生一脸无辜,“弟子是真心为师尊的修行进益着想……”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双手抬起做了个投降姿势,语气里的敷衍几乎不带掩饰。
“师尊莫要动气,仔细伤了原本就……”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个极其微妙的间隔,“劳累过度的身子。”
劳累过度四个字被他用一种特别的腔调念出来。
床上的人没有应声,只是那截后颈的红色又深了一层。
陆长生起了身。
毫不避讳地在柳师师的床榻旁站直身体,清晨的光从窗棂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胸口上。
他抬手从屏风上扯下一件玄色外袍,修长的手指穿过袖管手臂往后一送袍子就搭上了肩,衣襟敞着也不系扣。
柳师师在听到衣料窸窣声的时候就知道他在做什么了,整个人往枕头里缩了缩。
她闭着眼,闭得很紧很用力。
她不看他,她不要看他。
可她听得见,听得见衣料划过皮肤的声音,听得见他系腰带时布料收紧的声音。
陆长生把腰带随意系了个活扣,回过头看床榻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不大不小的团。
他居高临下看了一会儿。
“师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从发丝到脚尖……”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哪一寸是我没丈量过的?”
他歪了歪头,看着那个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
“现在才来害羞,太晚了吧?”
床上那一团倏地绷紧了,肩膀绷紧了后背绷紧了连被子的起伏都停滞了一瞬。
可她没有出声。
一个字都没有。
陆长生看着那个绷紧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很短很轻。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倔强了,一根一根掰过来就行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温热的大手隔着被子覆上她的腰,轻轻拍了两下。
不重也不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掌心贴在被面上的那股力道那种从容不迫的控制感,分明在告诉她:别闹了,闹也没用。
他的手指微微收了收,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按,然后松开。
“师尊好生歇息。”
他直起身来。
“弟子去给您弄点补身子的灵药。昨夜……”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恰到好处,不长不短,刚好足够让人把不该想的东西全想一遍。
“可是让您受了大苦了。”
大苦二字被他咬得极重,那个大字拉得又长又黏,后面的苦字收得却很干脆。
被子里没有动静,可他知道她在听。
陆长生转身抬脚就走,步伐大步流星,鞋底踩在地板上沉稳有力,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
他走到门口了,手搭上了那扇雕花木门的门框。
他停了下来,偏过头。
目光掠过散落在地上的一双素白绣鞋,掠过歪在榻边的矮几,最后落在紧闭的窗户上。
窗框边缘隐隐流转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荧光,那是隔音结界的纹路,昨天晚上在一切开始之前她亲手布下的。
他看着那层若隐若现的荧光,一抹弧度在嘴角慢慢扩开来。
“对了师尊。”
他又开口了。
“这结界等会儿撤的时候……您可千万记得小心些。”
语气非常诚恳。
“最好先开窗透透风,至少通个半炷香的时间再把结界撤了。否则……”
他故意停下来。
沉默了三秒。
“否则若是让宗门里其他长老弟子路过……闻到了这屋子里散不出去的那股子……”
他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个回味的神情。
“甜丝丝的味儿……”
甜丝丝三个字念得又慢又黏。
“知道了他们高高在上的冰山师尊昨夜是如何在自己这不肖弟子的身下……”
他低低笑了一声。
“泣不成声的……”
他微微昂了下下巴,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倨傲。
“那可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完全落地。
“滚!”
这一声暴喝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是真的在吼,是把胸腔里所有空气都挤压成一个点然后炸裂开来的那种吼,柳师师的声带几乎被这一嗓子撕裂。
随即一个绣着金丝云纹的软枕从床榻方向飞了过来。
来势不算快,以元婴修士标准来衡量简直软弱得可笑,可这已经是她此刻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甚至是用两只手把枕头从身下抽出来的,因为手指还在发抖抽了两次才抽出来。
枕头在空中翻了两个滚。
砰。
擦着陆长生的肩膀飞过,狠狠砸在他身旁两寸不到的门板上,然后无力掉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靠着门槛停下。
没砸着。
陆长生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可怜巴巴的枕头,又抬头看了看床榻方向。
柳师师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披散着一头凌乱的长发,锦被堪堪挂在臂弯里。
她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那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里面的水光分明就是两汪即将决堤的湖,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被她咬着牙忍住了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陆长生大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弯出了褶子。
他弯下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随手往屋里一扔稳稳当当落回了床尾。
“那弟子告退了,师尊记得开窗啊。”
他扔下这句话,抬手推开了房门。
晨光涌了进来。
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竹叶上凝着夜里结下的露珠,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碎开。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他伸了个懒腰,两条长臂往头顶一举,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舒服。
真他娘的舒服。
此刻他的心情跟那刚从东边山棱线后面冒出来的旭日一样灿烂。
他甚至想当场哼一段市井间酒楼伶人唱的艳俗小曲儿。
脚步轻飘飘踩在青石板路上,连落脚的声响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那可是柳师师啊。
整个天剑宗无数男修私底下谈论起来都得压低三分嗓音的名字,所有人心中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
而如今。
这座从上到下都覆盖着亘古不化冰雪的巍峨冰山,昨夜在他怀里一寸一寸融化成了一汪温热绵软的春水。
那些冰棱碎裂的声音,那些融水顺着山体蜿蜒而下的过程,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任他予取予求。
虚荣心膨胀到了一个荒谬的顶点,在那短短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到极点的错觉。
他陆长生,一个炼气期的小小弟子,此时此刻就是这广袤修仙界里暗中操盘的无冕之王。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了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
然而。
这世间的极致欢愉往往伴随着深渊的凝视。
变故发生在他深吸第二口冷冽空气的那个极短的刹那。
嗡!
一声剑鸣。
沉闷到了极点。
那声响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又从九天之上直直坠落,不像凡人耳朵能捕捉到的任何声响。
它是一把无形的巨剑,直接绕过了所有肉身防御,在灵魂最深处訇然响彻的一记九天惊雷。
整个听雨轩的竹林在剑鸣落下的瞬间齐齐往一个方向弯折下去,竹叶上露珠被震得纷纷坠落密密麻麻砸在青石板路上响成一片。
不止是听雨轩。
那声剑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碾压过天剑宗七十二座主峰的每一寸空域。
护山大阵率先做出反应,那道透明光幕倏地激荡起来,层层叠叠的金色波纹从阵眼处涌出。
紧接着。
一股庞然大物苏醒般的气息从天剑宗主峰之巅碾压而出。
那是一道神识。
浩瀚如海,威严如岳。
最可怕的是那股神识里所夹带的审视意味,居高临下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碾压过群峰碾压过溪谷碾压过每一片竹林的每一片叶子。
寸寸推进,无一遗漏,蛮横不讲理。
陆长生脸上那道还未完全展开的灿烂笑容,在这股气息降临的那个瞬间所有肌肉在同一时刻凝住了,嘴角的弧度僵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角度。
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刻板到极致的规律感,冷得没有任何人情味的肃杀之气,锋利得能割开虚空本身的剑意。
以及在这所有令人战栗的特质之下,一股因为常年身居高位久闭死关而养出来的味儿。
枯木般腐朽。
陈旧。
死寂。
剑无尘。
这个名字从他脑海深处弹射而出的时候,他整张脸都白了。
天剑宗宗主。
柳师师名义上的道侣。
修为深不可测,只差半步就能踏入化神境的绝世剑修。
这老东西不是说在主峰后山剑冢里闭死关吗?不是说不到化神绝不出关吗?二十年了!二十年都没出来过!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诈尸了?!
陆长生只觉得头皮在一瞬间炸开了。
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出来了,不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是汇聚成流的,瞬间浸透了贴身的里衣。
上一秒他还是征服元婴大能将冰山师尊按在身下的得意门生。
下一秒直接快进到即将被全宗门追杀死无全尸的亡命之徒。
这落差。
哪怕是陆长生这种心性坚韧脸皮堪比城墙的人物也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但他终究是陆长生。
他的身体在这个极其危急的关头做出了比脑子快上不知多少倍的反应。
没有半分迟疑,前脚跟一碾地面,青石板被鞋底蹭出一声短促的嘎,借着反冲力道一个极其滑稽却异常敏捷的滑步转身。
整个人嗖的一声又钻回了他刚才才走出不到三步的那扇房门。
反手一捞五指扣住门框边缘,抓门猛拉。
砰。
整扇门板被他带出一声沉重的震颤。
从伸懒腰到关上门前后不超过三个呼吸,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屋内。
门板合拢的那一声闷响把屋子里原本就已经极度微妙的气氛劈成了两半。
柳师师还维持着他离开之后的那个姿势。
她在艰难地用酸软无力的双臂撑着床沿堪堪将上半身支起来,右手紧紧攥着一件凌乱的白色中衣,潦草地拉扯到身前堪堪遮住了锁骨以下。
然而在听到那声剑鸣的瞬间。
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手臂停止了撑起的动作,身体停止了呼吸,连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睫毛都停了。
陆长生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大张着大口大口往肺里灌着空气。
他抬眼望向床榻方向。
柳师师的脸色不对了。
那层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褪去,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层惨白,没有半点光泽没有半点生气。
连嘴唇都褪去了最后的血色。
而她的眼睛。
就在几分钟之前那双眼睛里还翻涌着属于人间的鲜活滚烫的情绪,羞涩愤怒咬牙切齿全是活的。
可现在。
瞳仁急剧收缩成针尖般大小的一个黑点。
所有的羞涩没了,所有的愤怒没了,全部被一种到了极点的情绪所取代了。
恐惧。
那种被刻进骨头缝里的东西,是经年累月的规矩所浇筑的模具将她的脊梁一寸一寸弯折定型。
是日复一日的威压所打磨的镣铐扣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久到她自己都忘记那是镣铐。
那个男人不可战胜的阴影。
她在那道阴影底下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没有阳光的日子。
柳师师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一股不可遏制的寒意蔓延到了每一根指尖。
她攥着那件白色中衣的手指痉挛般收紧又松开,中衣顺着肩头一点一点往下滑。
滑到了臂弯,露出了大片的肩颈和锁骨。
她浑然未觉。
那些锁骨上残留着的深深浅浅的痕迹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她已经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陆长生看着她这副几乎要碎裂开来的模样。
他原本心中的慌乱,竟然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隐秘幽暗的感觉取代了。
禁忌的刺激感。
一个连柳师师都恐惧到骨子里的男人,而他陆长生刚刚在这个男人的地盘上在这个男人的道侣身上做了那样的事。
然后他听到了柳师师的声音。
“剑无尘……”
她的牙齿磕碰了一下打断了这个名字,咽了咽口水才继续。
“下午要出关了。”
最后四个字掉在地上。
陆长生手里不知什么时候顺手抄起来的一个青瓷茶盏,哐当一声脱手落地砸碎了。
“下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特么……现在还是早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弯下腰压低声音吼。
“他不是在闭死关冲击化神期吗?二十年了二十年没挪过窝!怎么就偏偏这时候诈尸了!是冲击化神失败了?还是走火入魔脑子给烧坏了?”
他伸手往外比划了一下指尖戳向主峰方向。
那种感觉他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就像趁着爹娘出远门不在家拉了一帮狐朋狗友到家里开狂欢宴,正光着膀子站在桌上吆五喝六呢……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一响。
他吸了口长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转过身两步走回床沿,双手按住了柳师师还在发抖的肩膀。
“看着我。”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尽可能平稳的带着镇压意味的低沉,“柳师师,看着我。”
她没有看他,还在盯着虚空中某个点。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说什么了?”
柳师师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
焦距慢慢回拢,那双失了神的眼睛一点点重新对上了焦。
她看见了陆长生的脸,看见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见了他刻意压着的紧绷的下颌线,看见了他眼睛里同样翻涌着的焦灼和惊惧。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冰凉的肩头传了进来。
她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艰难中间断了两次。
然后她抬起头。
“他说……他在闭关中参悟到了一丝天机。”
她停了一下咽了咽干涸的喉咙。
“感应到……宗门气运有变。”
她的目光落在陆长生脸上,那里面有恐惧有慌乱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求助。
“要提前出关,整顿宗门。”
气运有变。
这四个字落进陆长生耳朵里,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抽搐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翻来覆去碾了三遍。
第一遍苦的,第二遍更苦,第三遍碾完那股子苦味从舌根一路蔓到了后脑勺。
这老逼登的直觉准成这样的?
闭着关呢,困在剑冢最深处那个连一丝光都照不进去的石室里四面八方全是万年寒铁浇筑的禁制壁垒,就这都能感应到气运有变?
又或者说……
他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顶帽子来。
一顶颜色很鲜亮的帽子。
绿的。
草原绿。
陆长生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抽了抽。
“还有呢?”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一口气说完。”
“而且……”
柳师师又咽了口唾沫,那个吞咽的动作很艰难。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底下还垫着一层几乎不加掩饰的绝望。
“他点名……要见见你。”
她顿了一下。
“要见见我新收的这个……好徒弟。”
最后两个字被她加了着重语气说出来。
轰。
脑子里有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干脆利落地崩断了。
点名见我?
他?要见我?
这哪里是见徒弟,这分明是阎王爷翻开生死簿拿朱笔在名字上划了个圈然后冲牛头马面招招手。
陆长生松开了按在柳师师肩膀上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退后两步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
一步两步三步到墙了转身,一步两步三步到床边了再转身。
“冷静。”他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陆长生你给我冷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伸手撑在窗框上。
“如果是照妖镜那次暴露了……”他一边踱步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早就一剑劈过来了,那一剑从剑冢到这儿用不了半个呼吸,根本不需要搞什么整顿宗门的把戏。”
他伸出一根手指否决了第一种可能。
“如果是感应到了这里发生过的……某些事情……也不对。这听雨轩的结界是师尊亲手布下的六重禁制叠加,连灵力波动都能屏蔽得干干净净。除非他在师尊身上装了什么追踪的神魂印记……”
他说到这里脚步倏地停住了,飞快地转头。
“师尊,你身上没有什么他的神魂印记吧?”
柳师师被他这么直愣愣盯着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若是有……刚才那种情况……”
她没把话说完,脸上闪过了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从耳根泛上来,但只存在了不到一个呼吸就被恐惧浇了个干干净净。
“……他早就察觉了。”
陆长生盯着她眼睛看了两秒。
“那就是怀疑。”
他的语气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平。
“他是那种宁可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性格。二十年不出关突然心血来潮说要出来了还点名要见我这个新收的徒弟……”
他顿了一下。
“这是查岗。”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堂堂元婴大圆满的剑道至尊,半步化神境的超级大佬,干的事情跟一个出差回来翻老婆手机的丈夫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要命的程度可一点都不打折扣。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办?”
陆长生盯着柳师师的眼睛,声音不大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称量过重量的砝码。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抉择。
他需要在最短时间里判断出一件事。
这个女人在生死关头是站在他这边的,还是会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
他比谁都清楚,在绝对的恐惧面前什么一夜缠绵什么情深意重,那些东西在活命面前轻得跟个屁一样。
如果柳师师此刻表现出哪怕一丁点想要牺牲他来保全自己的念头,一个眼神一个犹豫就够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动用底牌跑路。
他宁可在逃跑的路上被一剑劈死也不愿意乖乖站在原地等着被人处决。
这是陆长生的原则,为数不多的他从不打折的原则之一。
所以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
柳师师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子。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个人还像个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强盗,霸道有力肆无忌惮,把她经营了半辈子的清冷和矜持砸得稀碎。
而现在面对那个噩梦般的消息他慌了他怕了他额角在冒汗手指在发抖。
但他没有跑。
他没有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第一瞬间撒腿就跑。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过头来问她怎么办。
不是我该怎么办。
是怎么办。
两个人的怎么办。
柳师师咬了咬牙,下排牙齿咬住下唇内侧嘴里尝到了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她眼睛里那层软弱慌乱的怯意在那一口咬下去之后开始一层一层地褪。
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站起身来。
两条腿还在发抖,膝盖骨每隔几秒就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
身体也还隐隐作痛,站起来的动作牵扯到了某些不该被牵扯的地方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的背脊挺直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柳师师弯腰抓起散落在地面上的外袍胡乱往身上披,衣带都没系正左边的领口高了一截右边的袖子歪了半寸。
她的声音虽然还是哑的但那股子断断续续的颤抖已经消失了。
“记住……”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陆长生。
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脖颈和锁骨上还有几处来不及遮掩的红痕,狼狈得不成样子,但她的眼神是定的一寸都没有偏移。
“你是我的徒弟,是我的人。”
“只要我不松口,谁也别想动你。”
她停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了两次。
“哪怕是剑无尘,也不行。”
这一刻陆长生看到了一个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柳师师。
不是被他欺负得红了眼眶的柳师师,不是碎成一地的柳师师。
是那个能在长老会上拍桌子能在宗门大比时一个眼神扫过去让全场噤声的柳师师。
那种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雍容和底气被恐惧激出来了反而比平时更烈。
那股气势往外一放连带着屋子里的空气都震了震。
比起剑无尘那种让山河变色的大宗师级别威压,她这点气势大概就跟烛火比烈日差不多。
但在这间小小的听雨轩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清晨,足够了。
陆长生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做出选择。
更没有想到她选的是这个方向。
他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她犹豫她退缩她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保全自身的准备。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过逃跑路线,从听雨轩后窗翻出去沿着溪涧往东走七百步穿过竹林避开巡山弟子到达后山断崖处然后看运气。
但这个女人站起来了。
衣衫不整地站起来了浑身发抖地站起来了狼狈到了极点却硬是把腰杆挺直了地站起来了。
然后挡在了他前面。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就是心口的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然后软了一下,很短很快就被他重新压硬了。
但确实软过了。
这女人,虽然凶虽然傲娇虽然嘴硬得要命虽然从头到尾嘴上没给过他一句好话。
但关键时刻是真能处。
他在心里默默给柳师师打了一个分,分数不低。
既然队友靠谱那这局就还没死透,牌面是烂了点但不是完全没得打。
他吸了口气把胸腔里所有的慌乱焦灼恐惧连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全部压缩封存推到角落里。
呼气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痞里痞气的气质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师尊,光靠嘴硬是没用的。”
陆长生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五指收拢正好把她纤细的腕骨整个箍在掌心里,力道不重但很稳。
“见他之前我们必须把所有的痕迹处理干净。”
语气极快一个字追着一个字往外蹦。
“不管是这间屋子里的……”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张狼藉不堪的床铺地上碎掉的瓷盏角落里歪倒的茶壶以及空气里残留的某种暧昧而危险的气味。
“还是你身上的。”
柳师师的身子一抖,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回来了,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烧到了眼角,整张脸熟透了一样。
“我……我自己会洗……”
“只是清洗肯定是不行的。”
陆长生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剑无尘是元婴大圆满半步化神,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少说三百丈精细程度能数清你衣服上有几根线头。”
他微微低下头跟柳师师视线齐平。
“你觉得就洗个澡搓两把换件干净衣裳就能骗过他的鼻子?”
柳师师的嘴唇张了张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你体内现在还残存着大量我的灵力气息。”他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轻而快,“双修的那种残余痕迹不是冲个凉就能散掉的,那东西渗透在经脉里渗透在灵台里渗透在你丹田的每一个缝隙里。”
柳师师的脸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
“他只要往你身上认认真真探查一次,一次就够了……”他在一次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我们两个就得一块儿去死,做一对亡命鸳鸯,黄泉路上结个伴。”
“那……那你还不快点清理!”
柳师师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吼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对,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于是她的脸更红了红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度。
“你……你这个惹祸精!”
矛头在零点三秒之内对准了陆长生。
“都怪你!都怪你不知道节制拉着我一直……一直修炼!”
她在修炼这个词前面卡顿了一下,那个卡顿出卖了一切。
“修炼了一整夜!一整夜!你自己不累的吗!”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高到后面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现在残留这么多你的灵力气息怎么办!这要是被他查出来你让我怎么交代!”
陆长生一边飞快将那张乱七八糟的被褥卷成一团手法极为熟练,一边头也不回地反唇相讥。
“怪我?”
他把卷好的被褥往角落里一塞回身又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瓷片。
“师尊做人要讲良心。”
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拣碎瓷顺手往袖袍储物空间里一收,嘴上的话一刻不停。
“我记得有那么三四回是谁抓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停的?是谁说的再来一次?又是谁……”
“闭嘴!”
柳师师的声音直接拔高了一个八度。
“闭嘴!闭嘴!我不听!”
柳师师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如果现在手边有一把剑她发誓绝对会先一剑砍了这个大言不惭的逆徒。
“行行行闭嘴就闭嘴。”
陆长生嘴上虽然还在没大没小地贫着,手底下的动作却干脆利落一点没慢。
他一把拽住那一床凌乱不堪的丝绸被褥三两下卷成了一个硕大的春卷形状。
指尖一弹一缕赤红的火苗窜出瞬间将这团被褥包裹。
火光跳跃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这玩意儿若是留在这里那就是铁证如山,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眼看灰烬纷纷扬扬落下,陆长生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柳师师。
“师尊别发呆了啊。”他压低声音催促,“你也不想被宗主知道吧。”
柳师师肩膀微微一颤,她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陆长生大卸八块的冲动。
她很清楚现在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真被撞破了谁都落不了好。
她抬起手纤细的玉指在空气中飞快划动,一道道繁复晦涩的符文在半空凭空浮现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只是往日里画符如行云流水般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那些符文硬生生被画得歪歪扭扭。
“啧。”陆长生在一旁抱起双臂眉头拧在一起,“师尊稍微稳一点行不行?咱们现在是在玩命不是在涂鸦。这结界要是补漏了咱们俩今天都得身败名裂。”
“你给我闭嘴!”
柳师师羞愤欲死狠狠剐了他一眼,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还不是因为你……刚才一直要修炼!”